AI的新进展
去年年底应约写了一篇AI会重构科学史吗,当时正赶上gemini 3.0发布,我认为是AI从学生水平迈向专业研究者水平的分水岭。过了半年不到,AI工具又风云变幻,gemini早就算不上领先了,claude和chatgpt的能力又重新领先。更关键的是,claude的cowork和chatgpt的codex也都取得了质的飞跃(可能是在openclaw的刺激下),而且它们都已经跳出了“编程工具”的范畴,变成可以全面操控电脑的全能工作助手,可以自主执行包括人文研究在内的各种工作。
我已经开始使用AI帮我写技术史,最早先用claude Opus 4.6 cowork生成初稿,然后我手动修改一章,展示我的取向,再用chatgpt 5.5 codex继续修改增补(目前在这一步),最后我自己再增补修改,最后再拿给AI校对润色。给两家AI都投喂了包括我的所有博客文章和已发表论文以及课程ppt在内的全部资料,外加我搜集的全部电子书资源。写作的效果反正我觉得很好,在很多方面写得比我自己好,固然我还需要继续大幅修改,但许多修改事实上我只是为了保证文稿更符合我的思路,而不一定能保证改得更加符合读者的口味了。我认为AI一天之内(这取决于我的付费,多花钱还能快得多)写好的20万字已经是可以直接拿出去出版的程度,而且比市面上大部分粗制滥造的读物更好。


我对AI的利用只算是最最入门级的,只使用主流大模型官方提供的应用,而且并未打开全盘控制的权限。我没有使用openclaw、hermes等agent架构,也没有使用Zotero、Obsidian等文献管理应用,也没有去下载各路网友开发的skill.md。我的学生在这方面远远走在我的前面,他不仅用大量AI工具辅助自己写完了学位论文,而且还试图把工作流总结出来,形成适合于学者的技能模版。
当然,他的论文我仍能提出指导意见,许多地方依赖AI而造成的破绽和漏洞还是不少。但我并不会因此给出“减少使用AI”之类的结论,相反,我们认为这意味着学生和AI还需要进一步的、有意识的、有反思的、深度磨合。对待AI的态度其实和对待学生差不多,我应该关注他的错误,但不必一棍子打死,而是好好沟通,能改进的就让他下次改进;不能改进的就设法包容,扬长避短,自己加入合作或者引入更多合作者,使得我们互补后协作完成的课题能够避免这些错误。
拒绝与AI合作是学术腐败
扪心自问,如果一个学生能达到这样的水平,能够如此全面而细致地翻译资料、整理文献乃至于写成论文和巨著,即便不考虑它的工作速度相当于一般学生的数千倍,即便仅从他对已有学术资源的掌握情况来看,从他答题时的逻辑和条理来看,从完成我布置的任务的结果来看,以及听从我建议及时修正的积极性来看,或者从他能够给我带来的助益来看——如果达到这样水平的一个学生如果来报考我的研究生,我可能拒收吗?我能够拒收吗?我敢拒收吗?
如果我的课题组放着这样的一个(一群)优秀成员不要,反而招收了更多能力更差的“关系户”,他们仅凭血缘关系(都是碳基生物)就获得了我的重视和提拔,那么这叫什么?这就是典型的学术腐败啊!当然教书育人的职责在那,当然还是得收人类学生,然而如果是为了做课题、做研究而考虑,那么一个正直的导师怎么能放着AI不用呢?
作为一个研究者,有责任尽可能掌握最前沿和最广泛的相关信息,这是学术研究的内在要求。例如一个老学者说我只读纸质版文献,不看电子版文献,可以吗?那也行,那他也得把必要的电子版文献打印出来读才行。如果他说他只会在图书馆里找资料,不会上知网或google scholar搜资料,可以吗?勉强也可以,但他一定要让学生帮忙去检索和下载资料。那如果这个老学者非但不会找电子版资料,甚至还鄙视和拒斥学生用电子检索呢?那么就必须说这个学者是不称职的了,他早该从一线科研退下来了。
几年前翟天临因为直播时暴露出不知“知网”为何物而被广泛质疑,扒出抄袭。固然他致命的错误是抄袭剽窃,但是“不知知网”无疑是明显的破绽,大家都知道这是不应该的。为什么?知网不就是检索国内期刊论文吗?我直接订阅纸质版来读不行吗?——在一个学者日常阅读和积累的时候,依赖纸版书籍和期刊当然是不错的,但是一旦他要撰写某一方向的论文, 他需要全面检索相关文献,这时候当然就必须使用电子版的搜索引擎。用过搜索引擎的人不会相信任何人可以在实体图书馆里做到同样的事。
AI也是一个道理,现在AI正在取代搜索引擎的地位。固然它尚不能取代google scholar,但已经可以提供有效的补充。当然还远不止于此,从构思到审校,学术研究的全过程都可以起到作用。
传统的学习方式也要依赖技术
很多人抵制AI或者以不用AI为荣,并非毫无道理。很多研究都显示,依赖AI可能会在短时间内提升创造力,但是会导致思维同质化的倾向,而在移除AI后会导致创造力下降;如果学习某些知识时依赖AI的辅助,那么学习时可能觉得AI有用,但是过了一个半月再来测试,发现不依赖AI学习的人掌握得更牢固。

既然有这些铁证,为什么还要用AI呢?但是我们仔细看看,那些所谓的不用AI的对照组,他们用的是什么?课件、数据库和普通搜索引擎。所谓的“传统学习方式”根本不怎么“传统”,也都是近20年内流行起来的工具。
而近20年来,也有很多对这些“传统学习方式”与“更传统的学习方式”之间的比较研究。例如2013、2014年有一些著名的研究(随便用AI找找就行,我不具体列了)。研究显示用笔记笔记比用键盘打字更有助于记忆知识概念,在上课时使用电脑会让学习能力下降。
这个现象早就有一个专门术语叫“认知外包”,就是说当我们把认知活动中的一些环节“外包”给外部工具时,一方面会减轻大脑负担让认知活动更高效,另一方面会形成思维惰性,损害记忆力和批判性思维。
这类现象的最早讨论可以追溯到柏拉图和庄子那里,柏拉图引述了一个寓言故事,指出书写损害记忆,意思就是依赖于纸笔的人懒于把大量信息直接记在脑子里,从而让记忆能力倒退。而庄子则讲了“有机心者”的故事,指出依赖于省力机械后不止是变懒,甚至道德都会败坏。
但这就是技术的本质,是人类的宿命。一切技术的发展都是有代价的——它们是“人的延伸”,因而就总会在扩展人的能力的同时让人依赖。依赖纸笔的人的记忆力被不可逆地损害了;习惯种田的人打猎能力丧失了;习惯工业化消费品的手工制作的能力丧失了;习惯导航的人认路能力被破坏了……这就是技术的代价。
很多人非要说“一旦移除了新技术”你就无能了,但问题是新技术为什么会被移除呢?它们不会再消失了——除非被更新的技术替代——这是人类的命运。
所谓适者生存,适应的是环境。蝙蝠适应了黑暗的洞窟环境,它们的视力退化了;鲸鱼适应了海洋的环境,它们的四肢退化了……演化没有固定的方向,任何能力的提升都未必是进步,关键在于如何适应环境及其变化。环境更迭了,你再对着哺乳动物说“移除那些被子植物,回到侏罗纪你就不适应了,比不上恐龙”那又怎么样呢?时代变了啊,恐龙再强壮也是要灭绝的啊。
而人类的生存环境主要由技术塑造,在最初,会用石器的人胜过肉体更强壮的类人猿。大自然并不会问:“如果移除了石器,让人和大猩猩放在一起对比,谁的生存能力更强啊?”没有这种如果。事实上人类利用石器披荆斩棘,最终站到了食物链的顶端。在农业革命之后,大自然也不会问:“如果不依赖谷物,放到狂野的丛林里面,一群苏美尔人和一群狩猎部族哪个存活时间更久啊?”在工业时代,大自然也不会问:“移除了精密机床和生产流水线,靠工人手搓,谁的制造能力更强啊?”大自然是残酷的,演化论是残酷的,只要你对环境适应得好,无论你有哪些退化,变得多么丑陋和扭曲,你都能够生存下去。

守护多样性
AI带来的依赖性不是问题,因为我们已经不需要考虑“没有AI的环境”了。但AI造成的思维同质化,或者说多样性和个性化的丧失,这是一个需要严肃考虑的问题。我早前在思考AI时最关心的也向来是多样性问题。
当然,首先也要认识到,多样性的丧失也是技术发展的某种宿命。我们看到,书写技术加速语言多样性的丧失,瓦努阿图的一个小岛上的2.5万人就拥有30种土著语言,而书写和教育的普及明显会造成语言的同质化。越是古典时代,不同文化之间的城市和建筑差异更显著,而越是现代化大都市,建筑风格就越趋同。
但是,表面上多样性的降低,或许在内部空间换来了更丰富的多样性,文明经常是以“内爆”的形式发展的。例如,文字书写固然会降低口语在语种层面的多样性,但是却增加了单一语言下文学作品的多样性。瓦努阿图有一百多种语言,但这些土著语言中流传的所有史诗和知识比得上几座英语或汉语的图书馆呢?现代都市的水泥森林看起来千篇一律,但其中容纳的职业形式和生活娱乐方式恐怕要比典型的古代城市平民能接触到的丰富百倍。围棋看起来比斗兽棋单调乏味,但深入其内才知变化万千。
因此,讨论多样性丧失的问题时,我们需要小心谨慎:表面上的同质化可能是为了建立一个新的“平台”,过滤掉杂音并提供公共的基础资源,在这个新平台上我们可以更自由地创造新的多样性。
很难说某种新技术究竟是单纯破坏多样性还是绝对地增加多样性,事实上正如我前面所说的书写和建筑,许多技术都兼有两种趋势。互联网和AI恐怕也不例外,究竟如何发展,取决于我们的选择和努力。
新技术的扩散几乎是大势所趋,难以逆转的。但我们可以在许多方面积极介入,帮助发扬多样性。例如,在多样性消失的层面,固然难以抵挡,但我们可以通过转译的方式让消逝的多样性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例如,书写流行后很多传统的口语语言和方言濒临失传,但是我们可以通过书写,记录下这些正在消逝的语言,尽可能把其中的独特的语言特征和知识体系保存下来。当然有些古老的语言也可以借用书写技术发展到新的阶段。诚然,以书面形式保存的口语文化不再能延续其原生的许多特质,这是一种转译而非直接延续,但这些古老的智慧也得以跳出旧的边界,与全世界更多的文化发生碰撞和共鸣,从而在新的平台上激发出更丰富的多样性。
探索新环境是学者的使命
而在新技术打开的新空间中,多样性的内爆也不会自动发生,而需要人去探索和创造。
柏拉图虽然批判书写,认为真理不能依赖书本而需要心眼直观。但他也积极参与书写实践,开拓书写的意义。柏拉图“驱逐”诗人,主张理念论,这都是对书写文化的发扬。柏拉图的对话录则把苏格拉底不诉诸文字的言行举止记录下来,成为不朽的典籍。
海德格尔说面对技术人应该“泰然任之”——某种既不一味拒斥,也不无脑顺服的态度。某种意义上泰然任之就是顺其自然,首先要把技术当做“自然环境”——人类不可能违逆自然,但也不是在自然面前毫无作为。洪水滔滔不可阻拦,但可以因势利导。勇敢的人类更可以站在风头浪尖做“弄潮儿”。人与环境,总是处在互相磨合,互相改造的碰撞之中。总需要一些人,踏入充满未知的前沿领域,去探索环境的边界。
芒福德曾经这样讽刺那些主张逃避技术回归原始的浪漫主义者:“他们建议回归当初开拓者的生存条件,却不具备当年开拓先锋的精神力量。”因为他们要回归的原始人根本就不是安于现状的,他们也会奋斗和冒险,勇敢地开拓自己的边界。远古时期,人类就凭借自己的双脚走过白令海峡,凭借粗糙的独木舟在太平洋岛屿之间漂流,甚至能用独木舟从东南亚迁徙到马达加斯加。芒福德问道:“如果这是人类对待大自然的态度,那人类又为何在面对机器体系的时候如此懦弱?”
面对AI技术的发展,我们也应该是对待自然那样的态度:承认它的存在,敬畏它的力量,研究它的规律,探索它的边界,驯化它的野性,最终把它改造成我们理想家园的一部分。
谁去站在时代的前沿,去探索和开拓AI的边界呢?企业家和工程师当然是技术时代的先锋,但人文学者呢?人文学者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躺在故纸堆上不顾时代风云变幻了吗?
诚然,人文学术的性格是保守的,我们的使命之一就是守护人类的底蕴,所谓继往圣之绝学。但之所以值得“继往圣之绝学”,也是为了“为万世开太平”啊!而且故纸堆中的“往圣”们本人是如何的呢?孔孟周游列国,游说诸侯,抨击时弊;苏格拉底和政客辩论,做雅典的牛虻;柏拉图三赴西西里实践哲人王;亚里士多德教导亚历山大大帝;休谟当过外交官;康德介入启蒙争论,讨论法律和政体的未来;黑格尔关注法国大革命,思考现代国家的秩序;马克思不必说;罗素积极反战、反核;萨特参与学生运动;阿伦特关注纳粹审判;维特根斯坦参过军当过小学教师做过搬运工;海德格尔也参与过亲纳粹的政治运动(虽然是污点,但也算是积极入世的行动)……总之,现代的人文学者心安理得地躲在书斋中研究那些“往圣先贤”,但却忘了那些往圣先贤们并不拘泥于书斋,他们大都关注时事,投身俗世,操心时代的变迁和人类的命运。
人文学者们如果真正继承往圣先贤的精神,就应该把关注和投身时代变革作为自己的使命之一,这当然不是要我们随波逐流,而是需要我们更进一步,踏上风口浪尖,走在变革的最前沿。人文学者不应该等待技术迭代尘埃落定,大部分普通消费者都已经熟悉适应之后,再姗姗来迟地采纳新技术。相反,我们应该在新技术仍在萌发之际,在其发展方向尚不明朗之际,就加入到探索之中。这样我们才有可能用我们所坚持的观念和价值,去介入和引导技术的发展,同样也为其它公众如何面对这些新技术做出表率。
具体而言,与AI相磨合,探究一条人与AI互相促进的道路,在发挥AI的效率和多样性的同时,保持人的个性和反思能力,这是学者的责任。
焦虑总比麻木好
很多人都在传播某种AI焦虑症:所有人都在忧虑被AI替代。但是我认为在今天,你如果不为AI感到焦虑才是不正常的,你太麻木了,这样翻天覆地的冲击,以往我们熟悉的环境已经改头换面,你难道也不觉得紧张的吗?那么你的认知力或感受力肯定是出问题了。焦虑是一种积极的情绪,它打破你安于现状的幻想,迫使你采取行动。当然过度的焦虑,以至于没头苍蝇般乱撞一气,那当然是不好的。但是你说你能在AI浪潮下置身事外,风淡云轻,那并不是任何值得骄傲的事情。
所有工作都在面临AI的威胁,而脑力工作者面临的压力更大,越是白领精英,越是容易被AI替代。那么凭什么学者能独善其身呢?难道是以为自己有铁饭碗所以心平气和了吗?如果是这样,这就是我所说的——腐败。依靠着固化的权威和地位,一些学者们认为AI革命不关己事,还摆出一副超然物外的态度故作姿态,这是非常丑陋的现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