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毒:大自然的脾气?

这是第二篇疫情随笔,最近风声紧,请朋友们谨慎传播。

疫情期间,每天都看到很多让人难受的事情,其中我最难过的,其实是上海中科院和武汉病毒所发布的双黄连研究。当然,正如田松老师所说的,要“警惕科学家”,因为科学家和任何行当的人一样好或一样坏,但他们掌握了比许多行当更强大的力量,同时其它行当的人又对他们持有更少的警惕,抱有更多信任,所以一旦他们使起坏来,往往会造成最糟糕的结果。

虽然有所警惕,但是我向来认为,科学家哪怕坏,也总还是有点智商要求的,太幼稚太愚蠢的事情,总还是做不出来的。但是看到双黄连的研究,我意识到我毕竟还是太naive了。科学家中不仅有坏人,而且他们作恶的底线并不会比地痞流氓更加高级。

最近同时还流传着一个谣言,说武汉肺炎的病毒是从武汉病毒所的科研实验中泄露出去的。初听到这种说法,我当然是嗤之以鼻的,这种事情怎么想也不可能。但是双黄连之后,我都动摇了,因为他们既然能做出来这种指鹿为马睁眼瞎话的匪夷所思的事情,那么搞丢几只实验蝙蝠这种荒唐事也未必干不出来了。究竟是一晚上实验确认双黄连有效更加荒唐,还是搞丢几只实验蝙蝠更加荒唐,我感到很难分辨了。

不过,我还是倾向于认为这次病毒并非源自实验室,因为大自然本来就有这个力量。

武汉病毒所的石正丽面对怀疑,拿性命担保病毒与实验室没有关系,而是“大自然给人类不文明生活习惯的惩罚”。她说得有一定道理,不过病毒不仅会惩罚“不文明的生活习惯”,也同样会惩罚“文明的生活习惯”本身。比如说,所谓“文明”,它的诞生以农业技术支撑下的定居生活为标志,而被驯化的家畜就成为各种病毒演化的温床和传播的媒介。看过著名的《枪炮·细菌与钢铁》就知道,人类文明的交流向来伴随着病毒的传播。

病毒不讲政治,不管是什么生活方式,病毒都会自顾自地演化、变异,并随时侵入人类文明。更高的科技当然让我们在许多方面增强了对抗病毒的力量,但在另一些方面也同时增强了病毒的力量,比如更密集的聚居、更快捷的交通,反而会强化病毒的传播。

人类对技术的飞速发展引以为豪,特别是日新月异的技术时代,新技术不断迭代,层出不穷。但是,演化速度同样也是病毒的特长。

一般生物在复制DNA进行繁衍时,会有种酶专门负责纠错,保证基因组的稳定,但病毒并没有纠错机制,因此它的变异速度非常快。有了1.0很快就会有2.0、3.0层出不穷。例如我在《病毒星球》里看到,HIV病毒(艾滋病)并不是一次性出现的,而是曾经从白顶白眉猴、黑猩猩和大猩猩向人类发生过13次跳跃。其中有些版本致病性更强,有些版本传播力更强。

在变异的病毒开始传播人类之前,它们躲藏在动物中默默演化,既包括野生动物,也包括家畜。家畜离人类的生活区域更近,因此病毒的交流更频繁,而野生动物因为有更丰富的多样性,因此一旦传播过来就可能更加复杂难料。

病毒无处不在,地底深处、撒哈拉沙漠、南极冰盖下的湖水,都有病毒的存在。包括人类在内,许多物种的遗传基因中都有相当多成分来自于病毒的贡献。相比来说,对人类致病的病毒只是极少数。我们也许有能力在这个星球上消灭人类,但不可能消灭掉所有病毒。人类文明必须与病毒妥协共存。

病毒不是大自然对文明或不文明的惩罚,病毒只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它们在那里,仅此而已。文明的生活会遭遇病毒,野蛮的生活也要遭遇病毒。大自然自行其是,并不和我们讲道理。

但有的时候,“大自然的惩罚”并不是完全言之无物,把“大自然”看作某种拟人的存在,看作某种有“性格”,有“脾气”的存在,看作某种名为“盖娅”的生命体,确实在表达某些道理。

人类总是从自身出发去理解万物,“万物之理”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人类理性能力的投射。如果自然有“理性”的话,那么她有“脾气”吗?

“性格”、“脾气”似乎是非理性的,但它们又不是完全不可捉摸。“脾气”是某种可理解的非理性。“她就是脾气倔,心不坏,请您多理解”,“他最懂她的脾气”。“蛮不讲理”的脾气也有某种可理解性。我们如果从“脾气”而非“规律”出发,来解读自然,梳理万物,或许也是与现代科学不同的一种知识类型。

“脾气发作”,既有意外性,突然性,同时也又有一定的稳定性,一贯性。摸清大自然的某种脾气,和摸清大自然的某条规律不一样,后者提供一种精密的、确定的预测,而前者虽然也提供某种“预料”,但又相对暧昧。

把各种规律统一起来的是理论体系,而把各种脾气统一起来的则是“性格”。如果我们只能把“自然”看作由规律组成的体系,那么所谓“顺应自然”、“敬畏自然”这些话语都是无意义的。但是如果我们把自然看作某种有性格的有机体(盖娅?)时,对自然之脾性的“顺应”和“敬畏”就是言之有物的事情了。

把自然看作“刻板的规律体系”这样一种视野是有效的,但往往只在严格控制边界条件的实验环境下才有效。由于现代人不断用技术改造周围环境,使得文明都市也都越来越像井井有条的实验室,从而越来越多的人产生了“一切尽在控制”的错觉。但无论如何,人类的技术,或者说人类的“控制”能力,总是有限的。而大自然时而通过病毒和灾异彰显着自己的野性面相。

上一篇文章说道,灾难之所以让人恐慌,就在于这种“失控”的感觉。但是,如果我们一开始就不把大自然看作顺服的奴隶,而是看作有着独立性格的他者,用多元的方式与之打交道,那么我们或许也能够越来越善于去捉摸大自然的脾性。

这种捉摸方式当然不是现代科学,但也不是伪科学,因为它不必去争夺科学之名义。每个人如何善于揣摩体会他者的性格,是每个人自己的性格的一部分, 理解他人的同时也是塑造自我。正如每个人的性格并不只是一套规律体系,理解自然之性格,可以是现代人格教养的一部分,是某种伦理课程。

关于 古雴

胡翌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助理教授。本站文章在未注明转载的情况下均为我的原创文章。原则上允许任何媒体引用和转载,但必须注明作者并标注出处(原文链接),详情参考版权说明。本站为非营利性个人网站,欢迎比特币打赏:1YiLinDDwvBLT19CTUsNHdiQhXBENwURb

3 一条评论

  1. “格物”大概原本就是这个意思吧。

  2. 顺便说一下,“自然的性格”这个概念是我梦里头想到的,1月19号做的梦,梦里我在和学生讲哲学课(白天我也没想相关的问题啊)。我记得梦里我是这么举例的:好比说我是“自然”,我给大家出考试题。题目本身是有一种统一性和合理性的,大家可以就题目研究题目,但出题老师的“性格”也是能够反应在试题里的,大家也可以在做题之余揣摩出题者的“性格”。这个概念和这个例子非常清晰,我醒来就记下了。对应段落

  3. 由于现代人不断用技术改造周围环境,使得文明都市也都越来越像井井有条的实验室,从而越来越多的人产生了“一切尽在控制”的错觉。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从前,菜有菜味;肉有肉味。食物不仅是口感的问题,也是一种社会经济结构和城乡互动的一种结构。疫情中的中国,城乡食物的问题,是否能反映不断用技术改造周围环境失控,反思“一切尽在控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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