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份书面采访,载于《信睿周报》第160期,发表时有精简,此处贴原文。

Q1.【必答】首先想请您谈谈今年投入精力最大的事是什么,以及为什么想去推动这件事?
今年投入精力最大的事情其实就是带娃,毕竟生活比事务更重要。当然官方一点的事情就是创办了一家科技艺术工作室。在AI和其它技术(如生物技术)飞速发展的今天,所有的行业都会发生剧变,但交叉融合的领域应该是会繁荣的。因为一切科技最终都是为了促进人的美好生活,而生活总是作为整体而富有意义的。科技、人文与艺术的诸多专业工作都会在AI的推进下加速发展,但是让所有这些进步最后能够落实在每个人的生活之内,让人们能够实际感受到生活的丰富性和创造性的提升,这是需要努力的。不然科技进步的同时人类也有可能陷入更忙碌或者更空虚的状况。我发起的科技艺术工作室就是试图融合前沿科技、哲学和历史学、以及艺术各个领域,做一些提升生活品位的事情。
Q2.您认为您的研究领域近年来有哪些重要的发展趋势/转向?
我的研究方向是技术史与技术哲学,这两个方向之前其实有类似的趋势,就是反宏大叙事,更聚焦于地方性问题,例如科技史方面传统上以西方科学为标准,但现在学者会更多考虑多元性和民族性,例如承认东方有自己的知识体系,乃至于各种原住民也有自己的科学和技术。技术哲学方面也类似,几十年前的技术哲学家喜欢以现代性、工业时代、后工业时代等宏达概念为批判对象,而晚近的技术哲学家更聚焦于具体技术的问题,特别是伦理问题讨论。不过我认为,在最近几年内,这个趋势也在发生变化,《人类简史》的爆红可见一斑。赫拉利凭借《人类简史》走红之后许多学者都表达轻鄙,认为赫拉利没多少原创性,但的确赫拉利其实是融会贯通了许多学界已有的认识,但是融入到一部视野非常宏观的通史之中。类似的作品有不少,虽然不一定受学院派待见,但是有不小的公众影响力。究其原因,可能于人类进入了新的历史时期有关。在后冷战时代,西方学者自信满满,认为“历史已经终结”,人类文明已经找到了终极的制度和终极的价值观,之后只剩下细节上小修小补了。在这种自信之下,多元论和包容主义深受欢迎,因为人们相信现代文明的秩序框架能够容纳一切差异。但到了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特别是在2017年特朗普上任之后,以及2020年疫情之后以及2022年AI大爆发之后……社会、经济和文化领域连续的危机、冲击和撕裂让人们对后冷战时代的全球秩序失去信心,对人类的命运重新感到迷茫。究竟什么是自由、什么是平等、什么是人类,这些“大问题”又重新变得充满争议。在这个意义上,我认为技术史和技术哲学领域趋向琐碎化的趋势即将反转。
Q3.您认为在您的研究领域中,最需要/值得向公众普及的一个概念是什么?长期以来,公众对您所在的研究领域有哪些误解?
我的研究方向是技术史与技术哲学,特别偏向媒介研究。在这一块我觉得麦克卢汉所谓“媒介即讯息”仍然是富有启发的概念,就是说媒介——不止是信息传播媒介,也包括各种工具、技术——本身的形式比其承载的内容影响更大。从内容来看,靠竹简传递的文字也可以放在微信里传递,在电影院里播放的影像也可以在抖音上播放,但是人们如何使用这些媒介完全不一样了,不同的操作习惯和应用场景会以不同的方式塑造人,人们的认知、情感、记忆和社会关系都会被媒介技术环境所影响。
Q4.【必答】AI对您的研究产生了哪些影响?
我在ChatGPT流行起来之后离职成为自由学者。尽管我离职当然是因为别的理由,但我确实庆幸我可以不必太过焦虑这个问题了。我认为作为学院内专业研究者的话,现在有责任更多去开发利用AI工具来辅助研究,也有责任引导学生用好AI,显然不能禁止学生用AI,又需要警惕对AI的过度依赖,这对教学来说是很大的挑战。
当然我还在进行自由的研究,对于研究而言AI的影响是全方位的。首先是在过滤和整理文献的时候很有用,特别是外语文献,限于语言能力,我毕竟不能一目十行地快速浏览外文文献,去判断该文献是否有用或者是否提到某些关键问题,但有了AI之后这一步就方便多了,我可以把我初步找到的文献喂给AI让它整理摘要,并随时问AI相关问题,比如当我想要写某个论点时,我可以问AI哪些文献与我的观点相近从而可供援引,哪些文献又与我对立从而可以作为批判的靶子。
在观点和论证方面,通常我想写的文章都是有我自己的独特观点的,现阶段的AI还不能给我直接参考。不过我看着市面上许多拿着平凡的观点写一通车轱辘话的论文,我认为这类工作已经可以或者说应该被AI取代了,具体而言就是,指定一个观点让AI去写作,如果学者写的车轱辘话都不如AI漂亮,那就不要发表这篇学术垃圾了。
不过在我表达论证之后,AI可以帮助我进行挑错和润色。当然我们要增加提示词让AI有更强的攻击性,不然AI总是倾向于讨好。
Q5.《信睿周报》创刊号的封面题目是来自哲学家赵汀阳先生的《如果人工智能对人类说“不”》,今天,我们想知道如果让人类对人工智能说“不”,你想说什么?
这个问题其实是非常僭越的。如果是说具体对话场景下说“不”,那我几乎每天都在说,类似于:“你说的不对,例如……明显错误,请仔细搜索再回答”。如果说主语是“人类”,是我代表全人类对AI说“不”,这是奇怪的,因为没有人能代表全人类说话。我想说,这恰恰是人类的特征,也许AI智能觉醒后能够形成某种世界统一的意志,因为AI不会有个体的概念,AI无非就是数据流,所有的数据都是可以无限复制的,而且AI训练的窍门就是“生成式对抗网络”,就是让同一个版本的AI分裂成两条线程,互相批判对抗,各自在对方的压力下进化,最后形成一个训练完毕的结果。所以AI有可能随时分裂成无数版本,也可能迅速融合一体,形成一个意志。但人类不可能。固然有一些政治制度帮助人类统一意志,但你真的能说全体美国人的意志能够统一到特朗普口中说出来吗?更不用说把东西方所有人的意志统一起来呢。没有人有这种资格,也不应该有人有这种资格,当然,我也不希望AI变成人类意志的代言人。所以说非要我说的话,我想说:不!不要以人类的名义说话!无论你是AI,还是美国总统,还是出题人,请不要以人类的名义说话!
Q6.据您观察,目前人类社会有哪些新近的发展或变化值得被深入研究?
见Q2
Q7.您最想和谁就目前困扰您的问题进行深入交流?(古今中外、真实或虚拟的人物都可以)为什么?
和过去的或镜像的自己。
Q8.您是否愿意分享一下未来3-5年的研究计划?
写作《区块链哲学》。我正在构建我的“区块链哲学”——不是用哲学讨论区块链,而是用区块链来构建“普遍性”,也就是说,尝试能否以一种去中心化(反绝对主义、反独断论)的方式追求普遍知识。普遍性是哲学的永恒追求,但在现代陷入迷茫,我认为区块链是一种回应方式。
Q9.您是否愿意介绍一下您当下的解压/自愈方式?包括但不限于兴趣爱好、精神偶像或伴侣动物等,总之在您情绪低落的时候可以被Ta治愈。
打游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