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门槛——Web3确实是一种“圈地自high”的倒退,但未必是坏事

昨天NFT无聊猴的地板价突破100以太币(ETH),现在是106.9(目前一个以太币2500多美元),也就是说一只无聊猴大概一二百万人民币。

所谓地板价,是指现在杀进去立刻就能买到的最便宜的一只猴的价格,因为每只猿长得都不一样,相关属性稀有程度各有不同,所以很多人会选择更高价位的购入,比如贾斯丁·比伯今天花了500ETH买了一个。

无聊猿全称“无聊猿猴游艇俱乐部”(Bored Ape Yacht Club,缩写BAYC),这在我第一篇讨论NFT的文章中也提到了,这是理解NFT绕不过去的两个项目之一。一是最早建立基本模式的加密朋克(cryptopunks),二是把这套模式发扬光大,并且明确发展为“俱乐部”模式的无聊猴。

除了一些艺术家发布的NFT单品之外,现在最有影响的NFT系列都是沿着这条路做的,首先是总量一般都在10000个,然后分别绘制各种属性,如眼睛、嘴、帽子、衣服、背景等,然后用算法排列组合,生成这10000个图片。其中每一张图片都与众不同,但其中的各种属性并非均匀分布,有些稀缺,有些常见。这种算法生成的模式是从加密朋克传下来的。

而在玩法方面,这些NFT通常都适合做头像,在推特上展示。另外,NFT持有者经常会在discord建立交流频道,或以其它方式建立一些类似“俱乐部”的结构。当第一批NFT站稳脚跟之后,可能会发行次级的NFT,以扩张社区。例如无聊猴发布了20000只变异猴(MAYC),发布方式是给所有无聊猴持有者“空投”一瓶变异药剂,直接使用该药剂就可以获得一个变异猴,然后另10000只变异猴以公开拍卖等方式出售。加密朋克更早就做了类似的事情,发行了20000个Meebit(3D方块人),可以由加密朋克的持有者免费领取,剩余的再投放市场。

这类NFT有时被称作“头像类”,但按照我第一篇谈NFT的文章中所说,它们的实质其实是权力,是“身份”,是“俱乐部资格”。

头像的美学当然很重要,但更重要的还是通过头像彰显身份,获得特定社区的认可。这才能解释为何这些头像如此受人追捧。有一些头像画的也不错,但是因为它明显是某些更受欢迎的项目的山寨款,注定是不受欢迎的。在社交网络展示一个山寨头像,就好比在社交舞台穿着山寨的名牌服饰,哪怕它更耐穿甚至更好看,也会被懂的人鄙夷。

cool cats即将发布20000个宠物

通常来说,奢侈品对于材质和外观都是很讲究的,但如果你专门从材质、外观、成本和功能等等角度去分析奢侈品,那肯定是无法理解的。

在网络空间中,NFT可以实现奢侈品的主要功能——审美、炫富、送礼、彰显品位等等。更重要的是,它可以提供一个严格和确定的准入门槛。一个社交舞会,穿着一身山寨货的人可能遭人白眼,但他多少能有办法混进大门。但在设置好的Web3.0服务中,很容易建立有效的准入机制,规定只有持特定NFT的人才能进入,其它人很难伪造。NFT相当于奢侈品和会员卡的结合,既提供外显的身份装饰,又提供严谨的身份校验。

这里说到所谓的Web3.0,什么是Web3.0?这是最近流行的一个概念,当然,争议和嘲讽也很多。我们知道,Web1.0指的是万维网刚起步的时代,以自上而下的形式发布信息,以静态网页为主要形式,以雅虎为代表;Web2.0指的是社交媒体时代,以“用户创造内容”为特色,以动态网页为主要形式,以推特脸书为代表。Web3.0是什么?目前还是众说纷纭,但支持者的共识是,必须加入区块链技术的支持。目前来说,Web3.0以NFT生态为代表,登录网站时通常需要使用MetaMask等钱包插件来提供身份校验。

那么Web3.0的意义是什么?前一阵我看到了一个批评者的说法,在微博上@木遥 提供了节译。大意就是所谓的Web3.0自始自终摆脱不了精英化,无法吸引大众。区块链技术必然要求的冗余计算和高昂手续费导致现在的这些玩法永远也不适合推向大众,大众也对去中心化身份校验之类的技术功能并无需求。他总结说:”web3如果找不到办法冲破这一层挡在 nerd 和普通人之间的隔膜,最后很可能会变成圈地自 high。”

看完之后,我的感想是:“还有这种好事?”我前几篇文章也都认为,NFT应该是精英化的,这既是无法避免的,但又是好事。

首先我们需要明确,Web2也好Web3也好,并不是向下取代的关系。虽然社交媒体兴起了,但是传统的自上而下以静态网页为主的信息发布平台并没有消失,而这些平台会和社交媒体形成互动。Web3是精英化的,也不表示大众无处可去。现有的社交媒体和大众的玩法都不会被取代,只是说在现有的层级之上额外架出了一层新的东西。

正如我们所体验的,Web2并不总是美好的,特别是近几年来,网络平台的社交环境可谓越来越糟。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大趋势都是一致的:反智化、极端化,网民在社交空间建立的一个个小圈子,不是狂热追捧就是疯狂出击,到处都是引战和对骂,只问站队不讲逻辑……所有经历过Web1和Web2早期的网民都会怀念当时的网络环境,这并不只是美化回忆造成的错觉。为什么会这样?

一个直接而简单的原因就是上网的门槛变低了。在早期,拥有一台电脑或者说至少能经常接触电脑,就是一个很高的门槛。一般来讲经常上网的人能够有相对充实的教育背景和相对体面的生活环境,还需要他们专门拿出时间来坐在电脑前打字。而现在,上网变得既普及又轻松,而且碎片化,根本不需要“有闲阶级”拿出闲暇时间来打字,而是任何人都可以在任何时间接入网络。

类似下面这张图表很流行:从2000年到2020年,网民中初中以下学历的比例从6.4%变成59.6%,本科及以上从41.1%变成9.3%。

当然,这不是什么坏事,这是互联网技术普及的必然结果,事实上相比全部人口中的学历比例,网民中的低学历者还是相对偏少的。

互联网让所有人都有机会加入,这是好事。甚至我觉得那些对线、站队、撕扯、谩骂,其实也不太坏,毕竟枯燥而空虚的生活需要调剂和发泄。但问题是,互联网在增加新的空间的同时,老的交流空间正在被冲击和瓦解。因为在社交媒体推平一切的力量面前,小圈子社群很难建立一种有效的门槛,进行所谓的“圈地自high”。

当然,若干好友建一个私密聊天群或者私密论坛,在里头自娱自乐,基本上还是做得到的,但问题是,许多时候我们又不希望这个圈子过于封闭,而是要有相对开放的互动,一方面要向圈外输出信息,另一方面要能够吸引圈外的新人加入。

这种在相对开放的社交场域中建立一个身份门槛,其实就是早年微博“大V”的模式。微博官方审定一些名流人物,给予他们一个可展示的身份标识。这个身份标识确实是有用了,这种模式也帮助新浪微博从当时的各家微博之间脱颖而出,笑到最后。

但这种身份认证也有致命的缺陷,首先当然是中心化的,就是新浪或更高的权威一声令下生杀予夺,新浪最早的一代大V几乎都销号了。其次这种标识缺乏自由控制的余地,所有者很难挑选、切换和转让。最后这种标识既不能当奢侈品也不能当会员卡。

现在,推特给蓝标会员增加了NFT头像的功能,这种身份认证标识,我看来比金V认证之类的强多了。推特并不需要审查某个人在现实生活中的身份,推特审查的是某个人是否持有某个NFT。如果我想用某个NFT作为头像而我确实拥有这一NFT,那么推特就会加一个特别认证,把我拥有该NFT这一事实展示出来。

NFT身份当然不止限于推特平台,我也可能用同一身份标识,出没于Discord、telegram等小圈子社交平台,或任何将来出现的区块链社交平台。或者像无聊猴的涂鸦室(bathroom)那样的NFT专设平台,或者在相应NFT项目所开发的元宇宙游戏中活动。

当然,NFT头像作为身份认证也有“坏处”,就是它可以卖钱。比如我被新浪认证为哲学博士,这个身份标识可无法随意转让,因为拿走这个标识的人可未必是哲学博士。所以说,NFT标识所能认证的身份,主要还是“财力”——至少你买得起这么贵的一个NFT,又或者你能放着那么贵的东西不变现。

当然,在未来这种情况未必没办法改变,社区可以通过次级认证的方式赠送或租借NFT给一些特定人士。

但无论怎么说,财力认证是NFT头像的基本功能,所以我们会看到贵者愈贵的马太效应。就是一个NFT它越贵,它越吸引人,因为它所能提供的“证明力”越强。同时,吸引力越强,社区的力量就越大,然后吸引力就越强。当然,因为总量的有限性,NFT市场也不会出现一家独大的局面,后起之秀更有机会占领更多细分领域。

比方说,你听说了一个社团,会员卡的底价是100元,那么你可能猜想它就是你家隔壁的超市。但是如果这个神秘的社团,会员卡的底价是200万元,而且你已经听说一些鼎鼎大名的名流已经加入其中,那么你可能觉得这个社团有点意思了。那么如果入会的门槛是上亿呢?你也许会觉得自己发现了传说中的共济会了。不论俱乐部具体的活动形式,仅看入会门槛,就能够辨别出哪个俱乐部更有价值了。

当然,你也许会害怕这是一场骗局:你说周杰伦、贾斯丁·比伯、库里、詹姆斯等等一大票名人都买了无聊猴,莫不是骗我?但Web3.0的认证机制能够让这些公开信息更容易得到验证。例如,他们的社交账号会贴出相应的NFT图片,或者干脆设为头像,这些NFT的购买和转让记录也都公开可查。我们可以看到他们持有的都是不同的猴,也可以看到包括名人持有的猴在内,总数永远就是10000个。

这个俱乐部是做什么的其实不重要,因为俱乐部的活动本身是由所有会员商讨和决定的。项目的创始者通常会更加积极筹划并更有发言权,但社区并不必然听创始人的,创始人无权收回或增发初始的NFT——只能和任何人一样去开发次生的NFT。其他成员也可以根据自己的想法推出衍伸项目或进行二次开发。所以说俱乐部的活动内容有着无限的可能性,起决定性作用的是所有参与者的力量。所以这也会形成马太效应——参与者的能力越大,就能吸引越多能力更大的参与者。

一流大学经常会开设所谓“老板班”,学费老贵,很多老板来了也不好好学习,就是冲着社交来的。“老板班”的意义就是一方面建立社交门槛,另一方面标榜知识品位,老板们的最大收获就是“同学”。类似地,买无聊猴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在bathroom里涂鸦,而是获得一个跻身某个社交圈,或提升自己在现有社交圈中的地位的渠道。

“无形”向来不是社团的缺陷。那些怀疑抵触“虚拟货币”的理由在NFT这里失效了,所以很多名人未必能接受加密货币,但都很快就接受了NFT。只有那些加入某个社团就一定得是冲着免费送油送米的人,因为他们原本就不能理解社交门槛的意义,所以他们也看不出NFT的潜力。

去中心化不是扁平化,相反,往往是中心化导致扁平化。去中心化的好处恰恰是让自下而上形成的组织层次更加丰富。

从生命到人类,都在不断用各种“门槛”来阻挡无序化,例如,所有表皮细胞都能呼吸的动物,往往不如只用一个专门器官进行呼吸的动物复杂。信息的流动如果肆意弥散、畅通无阻,那么结果就是系统的无序化。当然,完全封闭隔绝的围墙也是灾难性的。所以我们需要城墙,也需要大门,门上还需要门槛。开放和阻隔是相辅相成的,在这个意义上,从Web1到Web2到Web3,就像是一个“正—反—合”的历程,Web3不是Web2的推进,而是某种貌似后退的“综合”。

关于 胡翌霖

胡翌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副教授。本站文章在未注明转载的情况下均为我的原创文章。原则上允许任何媒体引用和转载,但必须注明作者并标注出处(原文链接),详情参考版权说明。本站为非营利性个人网站。

4 一条评论

  1. 想到了湖畔大学

  2. 俱乐部的价值并不是来自于门槛,而是本人能力圈未覆盖到的资源和人脉,这也是过去十年长江商学院等机构衰落的原因之一。目前看来无聊猿只满足了穷人对金扁担的想象,并没有恢复俱乐部或者类似同好组织在历史上的一惯作用对应段落

    • 首先,我谈的是NFT带来的可能性,而不是现实已经完成的事情。如果一个无聊猿上亿元,你还能说是什么穷人对金扁担的想象吗?事实上现在能够拥有一个无聊猿的人已经谈不上穷人了,或者说你的身价太高了,以至于你把至少持有两百万元数字资产的人也叫做穷人?只不过200万确实还谈不上太高的门槛,但我相信现在无聊猿的大多数持有者们,可不是为了满足什么金扁担的想象。无聊猿的价格并不是穷人想象出来的,而是在自由交易的市场中现实形成的。这个价格本身需要解释,而所谓穷人的想象并不能解释无聊猿已经达到的地板价。

      其次,你说得对,俱乐部的价值不只是来自门槛,但门槛是其中的必要环节。事实上,如果仅仅需要门槛,那么压根不需要NFT,用加密货币签个名就能证明自己控制的资产。而NFT相对于“FT”的特点就是非同质化的,一方面提供一个财力门槛,另一方面也展示出品位和爱好的区分来。

      你说的“本人能力圈未覆盖到的资源和人脉”,其实这个功能现在就已经部分实现了,各种NFT持有者已经在discord和twitter等平台建立了交流圈,确实已经有人通过NFT结识到以往接触不到的网友。你在推特定个认证头像确实能够更容易接触到原本不会搭理你的其他同好者。当然,现在这些交流圈的规模和力量都还相对弱小,但从定性的意义上讲,俱乐部的雏形是有了的。

  3. NFT 和「奢侈品」的类比很形象!
    我是做技术的,在我看来 NFT 不过是某种分布式哈希表的一个 Key,不管它表面上是一幅画还是一段文字,背后都是一个几十字节的数字。花几十万美元,买某个链上某个数字的所有权,总让我有种庞氏骗局的感觉。奢侈品的类比让我豁然开朗了。
    但奢侈品毕竟只是少数人的游戏,Web 3 如果要给世界带来普惠的价值,出路一定不在这里。我们这些技术人还要继续上下求索!
    P.S. 去年发布的 Internet Computer 不知道老师是否关注过。感觉在国内没什么影响力,但我近期的研究,感觉这是一个实力强大,理想远大的组织。他们的代币 ICP 发行后一路在跌,但似乎这些人并不太在乎,他们的目标似乎不在靠发行代币赚钱。不知老师是否能够给一些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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