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理训练对于学哲学的好处

作者:

共 2,140 字2008.02.15

尽管说本科就到了哲学系,我仍然毫不羞耻地以“理科出身”自居。当然,现在中国的高中文理分班是很糟糕的,高中的所谓“理科生”未必有多“理”,反正大半的同学都会选物理;文科生更是很难说接触了多少“文”——中学的历史、政治之类哪能叫“文”?

不过我所谓“理科出身”,不是由于高中是“理科生”,而是由于我从小学起搞了十多年的理科竞赛,经历过这么多年的奥赛训练,我相信比起一些大学本科理工科出身的人而言,我也能够理直气壮地标榜自己的“理科背景”。

我的“理”是数理的理,理论的理,理解的理,理由的理,而不仅仅是“理工科”的理。有些人所谓的理科背景只是表现为精于计算和实验,或者更糟糕地,只是表现在崇尚计算和实验。然而计算和实验不过是技术高明,其实无关宏旨。就好像另一些人所谓的“文科背景”只是表现为善于运用华丽的词藻,或者更糟糕地,只是表现为刻意追求词藻的华丽。

把“理”理解为计算和实验的技术与把“文”理解为遣词造句的技艺一样,都是错失了它们的真髓。

再说说“文”,有许多哲学学者更愿意强调他们的“文科背景”,或者强调文学对他们的影响。文学背景究竟如何促进哲学道路,这方面我没有发言权。不过我们能够听到许多以不同的方式强调“文学就是人学”,强调文学揭示人性等等,总之是说文学把“人”提示了出来吧。

这当然不错。然而有些“文学青年”却容易头脑发热,仿佛“人”是文学的专利,仿佛不读文学便不能懂得什么是人似的,这便显出了“文学”的害人处。而且,若想追问他们:文学究竟把“人”怎么着了?你说的“人”究竟是啥个意思?他们便说不清楚,道不明白,末了或许抛给你一句“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了事,你再去刨根问底就是自讨没趣了。

的确,诗意的语言常常是拒绝“追究”的,小说和寓言也都是对追问“封闭”的,看完一则寓言,你可以借题发挥,展开各种联想,但若是你非要去追问《动物庄园》中的动物们究竟是如何学会说话的,那就大煞风景了。

这是文学的特点,自由,无拘无束。然而如果把这种特点沿袭到哲学中来,这就糟糕透顶了。

于是我们可以看到许多“文学出身”的哲学学者带着如此的倾向。想起来我较早时的一种说法,也可以归入“关键词燥热症”——“不关心一句话的前言后语、意谓指称、内涵外延等等东西,就是只要看到一些个‘关键词’,就会立刻精神亢奋起来。”

受“文科”影响较深的学者恐怕更容易患上这种症状,例如一提起“人”这个词,马上激动亢奋;又有人对权利、民主、自由等特别敏感的,一提起来就要手舞足蹈;还有对科学、理论、体系、精英等词“过敏”的,一提起来就要抵触抗拒。而“理科出身”的人则早已习惯于对每一个概念仔细推敲,严谨定义后方才敢小心翼翼地使用,因此往往对于“关键词燥热症”有较高的免疫力。

除了对关键词过敏之外,缺乏数理训练的人还容易对“格言”过敏。往往喜欢抓起某一句悦耳动听而貌似深刻话供奉起来,例如“文学就是人学”、“一花一世界”、“知行合一”、“天人合一”、“诗意的栖居”、“对不可言说的保持沉默”等等,觉得说得好,说得妙,恨不得刻在座右。然而经过数理训练的人对此不以为然,数学老师从小就教导我们:凑出一道题的答案根本不算什么,关键要看你整个的解题过程。那些缺乏数理训练的人容易一句话一句话地读书,把哲学著作当成了格言集,而理科出身的人则要去理解哲学家的思想体系,对我们而言,哲学家给出的结论和断言并不重要,其整个的思想体系和思维方式才是关键——对我们而言:过程无懈可击,就最后一步把答案算错了,可以得8分;过程全不沾边,只有最后的答案凑对了,顶多只有2分,甚至0分。

许多“理科生”也属于我所说“缺乏数理训练”的一类,他们只把数学当作“现成”的公式和套路来学,却不知去追根究底,体味“证明”的意义,那么哪怕他数学次次考满分,我仍会说他缺乏数理训练,或者说训练方法不得法。事实上按我的说法早期分析哲学那些“数学家”也是对“理”体会不足,读起康德来硬摘一句“存在不是谓词”。当然那拨人的问题比较复杂,需要另案处理。

当然,我并不想渲染“两种文化”相对立的氛围,更不是主张数理训练是哲学的必修课,正如我不认为文学是所谓“人学”的必经之路那样,不过毫无疑问,数理训练是习得良好的思想风格(认真、负责、严肃、体系性、创造性……)的一条捷径。

2008年2月15日

最新评论

  • UNIC2008-02-17 00:14:09 匿名 222.82.79.95

    那么中国哲学是什么路径?
    什么时候能看到你谈谈文学的好处,理的坏处呢?

  • 古2008-02-17 01:08:18 匿名 125.34.40.92 

    中国哲学也讲“理”(天理),尽管其意义与西方迥异。
    要注意,我以前在关于“文学”的文章中已经提到,“文学”一词无论在西方还是中国,成为现在这种涵义是极其晚近的事。古代西方和古代中国的“文学”是总括各种学问的。中国哲学的路径或许不同于西方的数理风格,但肯定也不是“文学”的路径。
    我谈过文学的好处,理的坏处。早前我就说“文学”即“自由”,文学提示自由,提示人性(尽管我不敢肯定),修养性情等等,这些都是好处。至于“理”的“坏处”,更是我一贯以来批判科学主义、批判现代性之类说得太多了的。近代世界图景的数学化更是极大的病症。反倒强调数学的好处,对我而言倒是难得的,不是吗?

提交后请到邮箱点确认信,才算订阅成功。

高级订阅:只订部分主题

勾选后只收所选主题的新文章;不勾选则订阅全部。

评论

发表回复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

To respond on your own website, enter the URL of your response which should contain a link to this post’s permalink URL. Your response will then appear (possibly after moderation) on this page. Want to update or remove your response? Update or delete your post and re-enter your post’s URL again. (Find out more about Webmenti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