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主义视野下的不朽

共 1,467 字2008.01.22

历史主义主张一切真理或道德的标准都是“历史的”,也就是说根植于其时代与文化的,而并没有某种超然于历史之外的永恒真理。

不过历史主义是否限定了人们注定无法“超越”历史呢?并非如此。

要注意,“超越”并不是“脱离”。而是在立足于历史的前提下,展开出新的历史。

我之前已经提到:“只有依靠历史,我们才有可能超越历史”。换一种方式说:只有去拥有过去,才可能去面向未来。没有“过去”的人也是没有“未来”的。

我今天要说的一个概念是“不朽”。在这里我并不是指那种脱离历史、在时空之外的永恒不变的东西,而是某种历史性的不朽,或者历史的不朽性,不管怎样,我想说的是在历史主义的视野下“不朽”这一概念仍然具有意义。

人们经常说“永恒的杰作”,“不朽的精神”、“树立了永恒的丰碑”、“建立了不朽的功绩”……这里的“永恒”与“不朽”即便在历史主义的视野下,也并没有沦为完全空洞的语气词(例如“重要讲话”、“重要思想”、“重要著作”之中的“重要”就已经沦为完全空洞的语气词了)。“永恒”与“不朽”指的是这些杰作,这些思想或作为,将不仅仅局限于这个时代,而将超越时代的局限成为后代们永远的财富。

而这种“超越”之所以可能,正是由于人类拥有“历史”。在这里,成为“历史”与成为“不朽”是一致的,亦即“永载史册”。

当我们说某一位哲学家或某一种思想成为“不朽”的,并不是说它“脱离了”“历史”而成为绝对者,恰恰相反,指的是它“进入了”“历史”。哲学的“不朽”并不是表现为永远“固定不变”;恰恰相反,“不朽”的哲学表现为它被一代又一代的后人不断地诠释和发展,被不同的时代以不同的方式来解读。

“不朽”的哲学也并非表现为唯一性,仿佛是成为“历史”中的一级“台阶”,人们不得不通过它才能往前走——历史并不是这样一道单调的阶梯,如果真是如此,那么站在阶梯顶端的现代人就大可不必回头重走那些早已被走过的路了。而历史中的“不朽”恰恰表现为其不确定性、多样性。每一位“不朽”的哲学家都为历史提供了无穷的“可能性”,回到他们那里重新走过,我们总可能发现新的、从未走过的道路。因此,每当人们发现时代陷入到困境,历史走向了歧路时,我们总是能够向那些“不朽”的思想求助。

每一位“不朽”的哲学家首先与任何人一样,也都扎根于历史,立足于他的时代和传统。但同时,他要反思他的时代,要反思他自己,也就是要反思他的历史。反思历史,并不意味着脱离历史,反对时尚并不意味着脱离时尚,任何的“正”与“反”总是处于某一个相同的与境之下的。然而正所谓“正—反—合”的发展,“反”把“未来”,亦即把这个时代所拥有的“可能性”展开出来。因此一位“不朽”的哲学家在深入地“抓住”了“历史”,亦即深深地扎根于他的时代之后,又展开了未来。这就是对时代的“超越”。

人总是执着于寻求“超越”,寻求对自己现实的有限性的突破。而突破有限性并不是指拥有那绝对的无限性。在这里我们必须接受直觉主义的主张——反对“实无穷”。所谓“无限”,指的是一个动态的,不断超越自身的,永不停止的过程,而不是指的某个实实在在的“东西”。

因此,站在历史主义、多元主义的立场,仍然可以去追求“不朽”、“超越”、“无限”等等,但不是想绝对主义者那样企图通过跳出历史而达到不朽,而是相反地通过进入到历史之中去追求。

2008年1月22日

最新评论

  • 依芜

    2008-01-24 19:40:29 

    因此一位“不朽”的哲学家在深入地“抓住”了“历史”,亦即深深地扎根于他的时代之后,又展开了未来。这就是对时代的“超越”。
    说得好。
    好文章啊~很清明。历史主义视野是一个好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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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1. […] // 这个区分也是基督教神学坚持的。说亚当夏娃在伊甸园中的生活只是不朽而非永恒,因为那种生活仍是条件性的,需要维系的。基督教把人们的关切从不朽转向永恒,但最终两头都失落了……在某种意义上,只有“永恒”才是绝对自由的,永恒之物脱离了时间和空间的束缚,不再依赖于人类历史的传承,只能在当下直观的神秘瞬间体验到。而追求不朽则要求人投身于时间和空间之内,投身于历史之中,置身于人群之中,才有可能达成。追寻永恒和追求不朽同样是试图超越自己生命的有限性。这一区分在我几年前的一篇文章中也提及了:历史主义视野下的不朽 10[19]  有死者的任务和潜在的伟大在于他们创造——作品、业绩和言辞——的能力,这些产物至少在某种程度上属于长久存在之列,正是通过它们,有死者才能在这个万物皆不死(除了他们自己)的宇宙中找到他们的位置。人,虽然作为个体是有死的,但他们以做出不朽功业的能力,以他们在身后留下不可磨灭印迹的能力,获得了属于自己 的不朽,证明了他们自身有一种“神”性。人和动物的区别恰好不在于人的类属性:只有最优秀的(aristoi)人,他始终证明自己最优秀 ,“热爱不朽声名胜过热爱可朽之物”,才真正是人;其他满足于自然提供给的享受的人,就是像动物一样活着和死去。这样的看法在赫拉克利特那里还保留着,但在苏格拉底之后的任何哲学家那里都找不到类似的意见了。……在柏拉图那里,关注永恒和过哲学家的生活,与追求不朽和过公民的生活、  “政治生活”,才被看成是内在矛盾和相互冲突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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