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都吵翻了,博物馆凭什么出来劝架?

全世界都吵翻了,博物馆凭什么出来劝架?

发表于《中国科学报》 (2026-05-15 第4版 文化),此处贴原稿你此刻也许正在刷手机,看到了这个令人惊奇的标题,于是点进来看看。如果你是从纸质报纸上看到这篇文章的,那很难得,但你也总是先注意到这些吸引眼球的标题。

在这个大众媒体时代,信息爆炸的时代,流量经济的时代,信息的提供者最多考虑的问题,不是内容是否经得住各个角度的审视,或者是否经得住时间的考验,或者作者有没有深厚的积淀,或者观点是否独一无二或别树一帜……他们首先考虑的问题是如何抓人眼球,吸引人点进来看;其次是如何引来流量,吸引人继续看别的相关文章,或者把更多的人吸引过来看。

如果一篇文章深邃而扎实,又写得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那么它多半赚不到多少流量。首先专业深度就已经吓跑了九成的读者了,哪怕有个别读者耐着性子把文章啃完了,那也就到此为止了,这些理性的研究型读者并不会呼朋引伴,也不会挑起争议,从而吸引到更多的流量。

所以在流量经济的背景下,内容的厚重积淀,观点的沉稳扎实,反而是负面的属性。流量经济更希望激起你的情绪反应,并且挑起各种对立和争议,让你“上头”,最好是卷入骂战,“引爆舆论”,这样流量就源源不断了。

所以我们越来越习惯于把复杂的事情切成两边,营造出紧张的对立气氛:东方和西方,左和右,男和女,穷和富,传统和现代,精英和大众。所有的维度上,总是极端化、情绪化、对抗性的议题更受欢迎。

当然,这些对立和分歧并不是新出现的事物,它们向来都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但正因为此,它们往往都有复杂的脉络和多重的面相,很难给出一个非此即彼的简单答案。但流量经济下,舆论往往倾向于迅速“站边”,然后吵个你死我活。而媒体往往也不再努力去调解和缓和分歧,反而恨不得推波助澜、火上浇油,把矛盾“引爆”,从而享受流量的利益。

在这个意义上,2026 年国际博物馆日的主题 “Museums Uniting a Divided World”(博物馆:联合分裂的世界),就不只是一句漂亮口号了,而是宣示着某种时代的使命。中文版的主题改成了“博物馆:联结世界的桥梁”,淡化了英文版的危机感,没有把“世界已然分裂”这一危局表达出来。

不过“桥梁”有着很好的寓意:桥梁并不旨在“消除分裂”,桥梁并不取消两岸。桥之所以为桥,恰恰因为两岸之间有距离,有河流,有难以跨越的隔阂。博物馆如果要成为桥梁,也不是把差异抹平,假装全世界亲如一家。相反,桥梁反而把分裂和对立“呈现”出来,让住在东岸的人有机会深入西岸,更清晰地体会到差异和分歧、

博物馆的使命也不是掩盖差异,而是把差异放到更长的时间、更具体的情境和更复杂的叙事之中,让人们看清楚,并且在各异的领域自由游历。

博物馆当然也喜欢展出“吸引眼球”的展品,但与流量经济不同的是,这些展品都是有“根”的,凝聚着历史的厚重沉淀,而不是被凭空批量制造出来的。

这些器物自身有复杂的经历和故事,它们用它们的实在性,抵抗着标签化的趋势。一件藏品可能既体现了劳动人民的勤劳和智慧,也体现了统治者的残暴和奢侈,但它自身并不站在某一边。我们可以给它贴上各种叙事,但永远难以穷尽它的意义,它静静地摆在那里,永远向着下一个解读者开放。

博物馆本身的历史,和所有藏品一样,也是深远和复杂的。博物馆曾经是达官贵族的炫耀场所,也曾经标志着殖民主义的强征暴敛,但它也曾经推动着知识的普及和教育的平权,张扬着各种小众文化的魅力。它既不是绝对的善,也不是纯粹的恶。

我们可以通过布展和解说,让博物馆中的藏品“站队”:这件代表女性力量,那件代表精英文化……但从根本上说,让藏品留在博物馆里的特质,并不是它的立场或阵营,而是它经历了时间的检验,它承载着文明的历史——包括不同时代不同群体加诸于它的各种叙事。它不是超然于争议,而是把冲突和对立作为其历史底蕴沉淀下来了。

我不想列举一些具体的例子,因为在这里列举,我只能把它们先变成简单的符号,用一些固定的名词去讨论它们,关键是篇幅有限,那么我们的讨论仍然容易把它标签化,归入某个狭隘的立场之下。而在博物馆的现实空间中,我们会更自发地尊重这些器物的实在性,即便只是匆匆一瞥,我们也更容易理解到器物蕴藏的复杂意涵。

就好比说两个在网络空间中骂得你死我活的人,如果在现实的图书馆见面,也更可能变得彬彬有礼起来。这是因为现实场域不像快速刷新的网络信息流那样虚浮无根,物性本身构成一种压力,迫使你不能轻易穿透或划过。

当然,不是所有的场域都能彰显实在的复杂性和多元性。殖民时代的博物馆可能会采取某种西方中心主义的线性叙事,异质的文化创造被当做战利品摆置,过时的器物被看作仅仅是通往现代的踏脚石,一切差异性都是为了烘托出单一的现代西方文化的优胜。这种展陈空间同样也是对物性的压抑。

近几十年,当代博物馆的理念经历了一系列转型,现在我们通常认为,博物馆的任务并不是替某一种权威思想陈列出某些教条,不是为了灌输给公众某些非黑即白的固定知识,而是为了打开一个开放和包容的空间,邀请公众主动加入其中,欣赏或审视各种差异及其历史根源。

在博物馆里,我们不回避差异,反而凝视差异。我们能理解到:人类的各种差异和纷争并不是凭空出现的,仿佛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如今的很多对立都是如此,人们把自己的立场认为理所当然,而把对立的观点斥为愚蠢荒谬,恨不得把对手开除人籍。事实并非如此,大部分差异和纷争都有沉重的历史渊源和复杂的文化背景。当我们意识到问题的复杂性时,我们并不需要轻易放弃自己的立场,然而,我们却可能对敌对的立场有了更多理解和包容——我们意识到他们的态度并非疯癫狂乱,而是也有其历史和文化的根由。如果我仍要反驳他,我可以追根溯源,以更理性和深刻的方式作出批判;如果能包容他,我们也可以互相谅解,理解到分歧可能来自各自坚守的历史或文化根基。

世界的分裂,并不只是因为人们意见不同。一个社会有不同的意见本来是健康的,更是创新的源泉。更危险的是,人们失去了共同理解世界的空间。大家各自在自己的屏幕里,被不同的情绪、算法和叙事裹挟,越来越难以承认对方也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中。 当然,博物馆不能直接修复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它不能制定公平正义的法律,不能消除贫富差距,更不能让所有历史创伤自动和解。但博物馆至少可以做一件今天越来越稀缺的事情:它把人重新带回“实际性”,从而尊重证据、历史和复杂性。

发表回复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

这个站点使用 Akismet 来减少垃圾评论。了解你的评论数据如何被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