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北京中信大厦“中国尊”遭小型飞机撞击后,低空飞行安全再次成为公共议题。但在技术哲学研究者胡翌霖看来,这起事故不应只被理解为低空经济风险,更应被放入一个更大的问题中讨论:每当新技术走向大众使用,社会总会以安全为名加强管控,但管控是否有效,代价由谁承担,收益又由谁享有,往往比“要不要安全”本身更值得追问。
中国尊事故之后,低空安全被推到台前
据北京市朝阳区官方通报,6月26日17时55分,一架单发双座轻型运动航空器在朝阳区东三环附近飞行中碰撞一高层建筑,机上仅驾驶员一人,已死亡,现场13人受伤,事故相关情况仍由主管部门进一步调查。多家媒体根据现场影像和飞行追踪信息,将事故建筑指向北京中信大厦,即“中国尊”;美联社报道称,涉事飞机为 Sunward SA 60L Aurora,注册号 B-12PP。
“中国尊”高约528米,是北京最高建筑之一,位于北京中央商务区。事故发生后,围绕轻型航空器、城市空域管理、超高层建筑安全和现场信息公开的讨论迅速升温。值得注意的是,北京本来就是空域管控严格的城市。北京市2026年通过的无人驾驶航空器管理规定明确,北京市行政区域全域为无人驾驶航空器管制空域,所有室外飞行活动均需提出申请;北京市公安局此前也提示,未经批准不得在管制空域内实施无人机飞行活动。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胡翌霖认为,中国尊事故真正值得讨论的,并不只是低空经济该不该发展,而是所有新技术在市场化和安全管控之间都会遇到的普遍困境。

安全管制常常伤害普通使用者,却未必拦住真正危险者
胡翌霖说,中国尊事故折射出的不仅是低空经济市场化问题,也可以延伸到 AI 等一切新技术的市场化和管控问题。
他提出一个判断:“安全管制总是事倍功半的,而且往往被管制损害的是普通大众的合理使用,那些真正危险的行为未必能够有效被控制。”
在他看来,北京对普通大众的无人机使用已经极度严格,但事故真正发生时,拦截和应急机制并没有因此显得万无一失。严格管控甚至可能造成另一种反效果:因为平时把风险压在“禁止使用”这一端,系统反而不一定充分演练技术真正进入城市空间后的复杂场景。
胡翌霖把这一点与前沿 AI 管控相连。他认为,如果政府以安全为名限制普通人使用最新技术,真正受到影响的往往是多数普通用户、研究者和创业者;但有强烈恶意的人,未必会因为一道禁令就停下来。相反,他们可能绕过管制、寻找地下渠道、使用替代工具。除非封锁达到“谁都不能使用新技术”的极端程度,否则它并不能真正隔绝风险;而如果真走到那一步,技术发展本身也被遏制了。
换言之,安全管制不能只问“是否降低了风险”,还必须问:它降低的是谁的风险?牺牲的是谁的机会?被限制的人,是否真的从限制中获得了相应的安全收益?
技术禁令的分配正义:谁失去自由,谁保留特权?
在胡翌霖看来,许多新技术管控政策最容易被忽视的问题,是损害和收益是否公平。
他认为,当禁令更偏向于压制某一群人的自由,却给另一群人保留优先使用新技术的特权时,就必须追问:被压制的人是否同样享受到了“安全”带来的更多好处?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政策就不只是安全政策,也是一种社会分配机制。
他进一步指出,如果维护安全所带来的好处也更多集中在富有者和特权者身上,那么制度就存在系统性不平等。特权者既能优先享受新技术带来的便利,又能通过管控减少新技术普及带来的不确定性;普通人则处在相反位置:既享受不到新技术红利,也没有真正免除风险,因为技术风险往往会以相对平等的方式降临到所有人身上。
这也是他反对简单封禁的关键理由。问题不只是“管得严不严”,而是管制如何重新分配社会机会。新技术越可能带来结构性变化,围绕它的管控就越不能只从安全部门的视角出发。
新技术的危险性,也常常正是它打破旧秩序的力量
胡翌霖并不否认低空飞行、AI、火药或印刷术都有危险性。恰恰相反,他认为,新技术之所以深刻,正因为它们同时改变风险结构和社会结构。
他说:“历史上看,每一次新技术的革新,都是一次阶层洗牌、底层逆袭的机会。”在他看来,印刷术让异端思想更容易传播,增加了旧秩序眼中的危险,但它也因此瓦解了知识垄断;火药显然危险,底层和富人都会被炸死,但在同样的风险之下,维持旧贵族地位的城堡和骑士武装更容易被打破。
如果以危险为由禁止火药传播,只允许达官贵人掌握,那么火药不但不能打破旧阶层,反而会强化特权阶层。胡翌霖认为,这个历史类比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今天的新技术:危险不是封禁的充分理由,因为许多真正改变社会结构的技术,本来就是危险的。
因此,低空经济和 AI 技术都不应只从安全角度理解。无人机在战争中已经展现出以弱抗强、重塑军事秩序的能力;在和平场景下,低空经济也可能改善偏远地区交通、服务行动不便者、提高城市配送效率,甚至改善某些底层聚集的高密度居住环境。AI 同样如此,它可能让资源较少的人获得更便宜的教育、写作、编程、设计和研究辅助,从而削弱原本由名校、资本和人脉构成的优势壁垒。
当然,胡翌霖并不认为新技术天然站在底层一边。技术也可能被资本、平台和国家权力重新收编。但他强调,新技术至少会打乱旧秩序,制造新的流动机会。正因为如此,以安全为名对新技术普及进行定向管控,表面上可能是“为老百姓好”,实质上却可能既不利于技术进步,也不利于社会演进。
不是不要安全,而是不能让安全成为唯一参考系
胡翌霖承认,在科技飞速发展的时代,社会治理确实面临难题。低空飞行需要空域规则、飞行资质、事故调查、保险责任和应急机制;AI 也需要针对隐私、诈骗、攻击、歧视和责任归属的制度安排。问题在于,治理不能简化为封禁,更不能把安全和稳定提升为压倒一切的原则。
他特别警惕的是,以安全名义形成技术特权。普通人被排除在新技术之外,富有者、大机构和特权部门却继续优先使用;普通人因此丧失机会,却并没有真正获得更高安全。这种管制在伦理上站不住脚,在制度上也容易走向僵化。
“专制政府最喜欢讲安全。”胡翌霖说。在他看来,对人类文明而言,自由和发展才是更根本的追求。安全的重要性,在于安全环境有利于人的自由生活和全面发展;如果安全本身变成最高目标,就会偏离人类社会应有的方向。
他用一个尖锐的比喻概括这一点:“如果我们只顾安全,不顾自由,那么养牛场里的奶牛也很安全,种植园里的奴隶也很稳定,但这不是人类社会应该追求的方向。”
结语:真正成熟的治理,不是把新技术关起来
中国尊事故提醒人们,低空时代的城市治理远比“发展低空经济”这一口号复杂。任何新技术进入公共空间,都必须面对风险。但胡翌霖的观点提示我们,风险治理不能只依靠封禁冲动,也不能把普通人的技术机会作为最先牺牲的对象。
更成熟的治理方向,应当是把危险行为、具体责任和事故后果纳入制度,而不是把整类技术从普通人生活中驱逐出去;应当建立透明调查、责任保险、分级准入、技术标准和应急机制,而不是用普遍封锁掩盖治理能力不足。
从低空经济到 AI,问题始终相似:新技术会带来危险,也会带来流动机会。一个社会如何对待新技术,最终反映的不是它有多重视安全,而是它是否愿意在安全之外继续相信自由、发展和普通人的创造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