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近日,广东海丰公平镇污水处理厂运营方将公平镇政府、海丰县财政局告上法庭,要求支付截至 2025 年底合计 7000 余万元污水处理费及滞纳金。财新报道称,这座污水厂已连续运行近七年,累计处理污水 3800 余万吨,但运营方始终未收到当地政府支付的服务费;企业曾因长期垫资申请停运,又被环保部门拒绝。
这并非孤例。6 月初,中央生态环保督察通报吉林四平农村人居环境问题:双辽市 2024 年建成 6 座农村污水处理站,却未按要求配套 57.5 公里污水收集管网,处理站一直闲置;其中玻璃山镇一座日处理 400 吨的污水站,因缺少 5.5 公里支管线,周边生活污水长期直排。此前,贵州某县投资 8000 多万元的“智慧城市”项目,实际开发的 7 个子项目中有 6 个停用或闲置;珠海有轨电车 1 号线则在停运三年后确定拆除,运营期间年均成本 9100 多万元,票款收入年均仅 100 多万元,每人次运输成本约 67 元。
污水厂、农村污水站、智慧城市、有轨电车,看似分属环保、数字治理和交通领域,却暴露出同一个公共治理困境:项目建成时是政绩、投资和现代化图景;进入运营期后,却变成长期付费、维护、折旧、更新和退出的财政责任。

围绕这一现象,胡翌霖在接受本栏目采访时提出一个更底层的解释:所谓“建得起、养不起”,不只是地方政府短视,也不只是项目论证不充分,而是现代金融体系长期塑造了一种“重视当下、透支未来”的时间偏好。
污水厂欠费背后:公共服务的生命周期断裂
公平镇污水厂案例之所以典型,在于它把公共服务的矛盾推到了相当尖锐的位置:污水厂不能轻易停,因为停运会带来环保和民生风险;但服务费却可以长期拖欠,结果运营企业变成了地方财政的影子融资人。
在胡翌霖看来,这类项目真正需要评估的,不是一座厂房或设施是否建成,而是未来几十年持续提供服务的能力是否有可靠资金和责任安排。换言之,公共服务不能只按工程项目理解,而应放在长期运营责任中考察。
四平农村污水站的闲置,则显示了另一种同构问题:设施建好了,但管网没有配套,服务系统没有形成。污水处理不是“有一个处理站”就能完成的任务,它必须同时依赖管网、住户接入、污泥处置、运行维护和监测机制。只建处理站、不建管网,表面上完成了建设任务,实际上没有形成服务能力。
类似问题也出现在数字治理和交通项目中。智慧城市项目可以建大屏、平台、小程序,但如果数据不更新、部门不协同、基层干部不用,系统很快成为数字废墟。有轨电车也一样,建设时象征现代化,运营后才发现客流、维护、安全和财政补贴无法匹配。
这些案例共同提示:公共服务的难点往往不在“建成”那一刻,而在建成之后漫长而不显眼的日常维护中。
“建设者的短视”如何被金融体系强化
胡翌霖并不把“建得起、养不起”简单归结为个别地方政府或建设者缺乏远见。他提出,这在某种意义上受到了金融体系偏向性的影响。
“从货币政策,到融资方式,强化了建设者的‘短视’。”胡翌霖说。
按照他的分析,工程项目越快、越大,越容易获得投资、贷款和政策资源。建设阶段可以形成投资额、GDP、项目进度、工程验收和政绩图景;而运营阶段面对的却是人工、电费、药剂、维修、折旧、更新和投诉。现代财政金融体系更偏爱资本开支,而不偏爱长期运营开支。
他进一步指出:“工程建设得越快、越大,我能要到的投资就越大,然后当工程建好后,甚至尚未建好时就可以通过预售方式,尽快出手,交给给使用者或运营者,后续的问题以后再说。”
这段判断把公共工程与房地产预售放在了同一个结构中:建设阶段的收益被即时化,运营阶段的成本被未来化。建设者拿走今天的现金流,使用者、运营者或未来财政则继承后续责任。
从预售房到超高层:房地产也是同一个问题
在胡翌霖看来,中国房地产预售制度是这种时间偏好在私人领域的典型表现。开发商通过预售迅速回笼资金,把未来几十年的居住需求提前变成今天的销售额。等房屋交付后,真正面对电梯维护、外墙老化、消防更新、物业治理和维修基金不足的人,已经变成业主。
“房产商需要的是资金迅速滚动,而不考虑长远。”胡翌霖说。
他尤其提到超高层建筑。从长期使用角度看,超高层未必经济。电梯、消防、机电系统、外立面维护、避难层、地下空间和物业管理都会带来更高复杂度,长期养护费用和折旧压力也更大。但在开发金融逻辑中,超高层可以更快、更充分地把土地价值资本化。
胡翌霖并不认为消费者或使用者完全看不到未来的维护成本。他的判断是,即便人们有所意识,金融体系仍然会系统性地鼓励他们低估未来:当资产增值叙事、信贷扩张和快速回款成为主导逻辑时,长期维护成本就会被压低为一个遥远而模糊的问题。
用他的话说:“消费者或使用者真的考虑不到未来的维护成本吗?未必没有考虑,但是整个金融体系更鼓励重视当下而透支未来。”
凯恩斯主义的时间伦理:未来的钱更贱
胡翌霖把这种倾向追溯到凯恩斯主义影响下的现代货币观。他并不否认这种思路在特定历史阶段的有效性。工业化早期和盛期,全球市场加速扩张,人口加速增长,技术进步和资源开发不断推进;在这样的环境中,今天透支未来,往往可以由明天更大的市场、更强的税基和更多的人口来消化。
“这种模式在工业化早期和盛期,全球市场加速扩张,人口加速增长的环境下确实能够抢占先机。”胡翌霖说。
但他认为,今天的大前提已经变了。工业化进入成熟阶段后,市场扩张的边际效用递减,资源和环境问题日益凸显,人口增长放缓甚至转向萎缩。过去可以被未来增长掩盖的成本,现在越来越难被消化。
他特别强调,人口萎缩会改变“把问题留给未来”的道德和经济含义。未来不再意味着更多消费者、更多纳税人和更多接盘者;相反,可能意味着更少的人承担更多旧账。
胡翌霖概括道:“在这种新情势下,凯恩斯主义的价值观过时了。”
这里的“过时”,并非简单否定凯恩斯主义作为危机应对工具的意义,而是指其背后的时间伦理不再适应新的历史条件。当未来的钱总被设定为比今天的钱更贱,政府、企业和消费者就都会被鼓励把未来贴现到今天,把维护、折旧、债务和环境成本延后处理。
比特币不能替代制度,但能让长期承诺更硬
谈到比特币,胡翌霖特别强调,它不能自动提供公共服务制度。污水厂、道路、学校、医院、管网、电梯,仍然需要预算、组织、监管、责任分配和退出机制。
但他提出,比特币可能更有利于某些制度的落实。
例如,若公共项目立项时要求锁定 20 年运营资金,在法币体系下会遇到一个现实问题:20 年后的通胀可能大幅稀释今天锁定资金的购买力。名义上锁定了一笔钱,但到了未来可能不够支付真实的人工、材料、能源和维修成本。如果为了抵御通胀而多锁资金,又会让当下显得过于昂贵。
胡翌霖指出:“如果是法币,20年后的通胀可能大大稀释了这笔锁定资金,这使得锁定资金的办法既吃亏,又无法解决问题。而如果货币本身不贬值,甚至升值,那么锁定资金的办法就更有效了。”
在这个意义上,比特币并不是公共服务制度本身,而是可能改变制度运行的货币环境。若一种货币不容易被增发稀释,甚至在长期中具有升值预期,那么公共项目运营储备、建筑维修基金、基础设施更新基金等长期锁定安排,就更可能保留真实购买力。
胡翌霖的观点可以概括为:比特币的意义不只是货币创新,更是一种新的时间哲学。它通过总量约束和抗贬值机制,迫使人们重新重视未来成本,而不是默认未来的钱会变贱、未来的人会替今天买单。
真正的问题是:未来没有代表权
从这些案例回看,公共项目评价不应只问“建了没有”,还应在立项之初回答一组更长期的问题:谁使用,谁付费,谁维护,谁更新,不需要了如何退出。
一些地方已经开始面对这一问题。例如,陕西铜川耀州区近期探索农村生活污水处理设施规范退出,把闲置设施按人口流失、改厕替代、管网覆盖等成因分类,并建立镇办初排、群众参与、部门联审、第三方评估等机制。这类做法的意义在于承认公共资产也有生命周期:该维护的维护,该并网的并网,该退出的退出。
记者观察到,“建得起、养不起”的根本矛盾,是未来在今天的决策中缺席。建设者、融资者、审批者、开发商和地方政府,都能在今天的会议桌上发言;未来的业主、纳税人、维修者和下一代居民,却无法参加今天的立项会。
胡翌霖的批评由此指向更大的制度伦理:20 世纪的增长主义金融,把透支未来包装成发展;但 21 世纪的人口收缩、资源约束和环境压力,正在迫使现代社会重新理解货币、建设和责任的关系。
结语
从公平镇污水厂欠费,到四平污水站闲置;从智慧城市平台停摆,到有轨电车拆除,“建得起、养不起”已经不只是基层财政问题,而是一个关于时间、货币和责任的公共议题。
胡翌霖的判断是,如果货币制度持续奖励当下扩张、稀释未来承诺,那么公共服务就会不断变成“今天的项目”和“明天的负债”。而比特币真正提供的启发,不是让所有公共项目都改用加密货币,而是提醒现代社会:未来的钱不应被轻易稀释,未来的成本也不应被随意转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