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主义的最大根源

虚无主义、尤其是道德虚无主义,是现时代的突出困境。然而,虚无主义的根源是什么?在中国,我们说是从五四到文革这段时期整个地将传统的价值全盘推倒;在西方,我们说是科学打破了基督教的权威,陷入了上帝死了的困境。然而这些都是一些具象地表现出来事情,却没有切中问题的要害。

为什么我们无法说服虚无主义者?事实上,原有的权威价值体系被推倒后,我们可能建立起一个价值多元的社会,不同的人可以信奉各自的价值观,但大家的共同目标是过道德的生活并追求共同的幸福——这个社会理应比过去以权威确立伦理的社会更好才对。然而事实却是,现在的社会并非一个道德多元的社会,而是一个道德迷失的社会。更多的人是深深地陷入了虚无主义的迷茫中,不是价值观变丰富了,而是价值观缺失了!这是什么原因呢?

那些虚无主义者对一切伦理规则加以怀疑和排斥,如果说只是对传统、对权威感到反感的话,为什么他们不愿意自己给自己设定一些道德准则呢?为什么许多人都要说“我没有人生观”,难道他们不想让自己的人生具有意义,让自己的生活有条有理吗?

我们可以从许多许多角度去分析,但是不触及到一个问题,便永远也触及不到要害——那就是死亡问题!

昨天谈人生观的时候已经提到(参考我的人生观一文及其补记):谈论人生观,如果不提“死”这个字,永远是隔靴搔痒!虚无主义的问题也是一样。造成虚无主义的最大原因,不是别的,而是现代科学的发展,沉重地打击了原来的各种彼岸世界和灵魂不朽的希望!在西方是这样,在中国也是这样——虽然儒家的生死观并不需要预设灵魂不朽,但是它将子孙的延续与万世的太平作为终极追求,虽然境界比西方宗教高些,然而现代宇宙学还是无情地推翻了人类永续的希望!而且,原来儒家的人生境界也只是在知识分子间起较大的作用,中国民间仍然有许多鬼神和灵魂的迷信,而现代科学把这一切统统击溃……

问题的症结不是民主将封建击溃,也不是科学将宗教击溃,而是科学让不朽的希望破碎!

既然没有什么是无限的、没有什么是永恒的,那么有什么值得我们追求呢?什么永恒的真理、永恒的延续、永恒的价值、永恒的目的——这一切,统统都是空!道德的说教面对虚无主义者总是显得苍白无力,并不是因为虚无主义者们顽固地排斥权威、顽固地持有相对主义等等——这些只是一些托辞!人们总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对死亡的恐惧,虚无主义者很少会承认他们的虚无是缘于对死亡的虚无感,但那却是最根本的原因!道德的说教会说:要为天堂考虑、要为来世考虑、要为后代考虑、要为自然考虑等等,但不仅天堂和来世被科学否决,后代和整个宇宙也不具有任何永恒的意义!——这也难怪在虚无主义者面前这些道德的说教会显得苍白无力了。既然没有永恒,这也难怪很多人便甘心做了兽性的奴隶,奉行着得过且过、及时行乐的准则。

所以我敢说:一个道德的说教者如果自己也尚未从死亡问题中走出来,便不可能说服虚无主义者!任何一个伟大的思想家,他的思想若要真正克服这个时代的困境,那么他第一个要解决的问题,便是死之虚无的问题!

在“我的人生观”一文中,我提到了几种选择——这些选择是针对那些不愿意陷入虚无主义的人,有那样几条道路可能让他们找到人生的意义——让理性止步、信奉宗教、活在当下、提升境界等等,然而针对一位顽固地虚无主义者、彻底的怀疑主义者,这些说教似乎没有任何一种具备足够的说服力……

因此,我们必须坦诚——我们没有能力说服虚无主义,我们现在能做的,是保存和发展这些可以让理性得到稍安的途径——比如保存并支持现有的宗教、传承和发扬中国传统的境界观、探索和发展“活在当下”之哲学与道德生活的契合、强调道德律之于目的的优先性等等,从而让那些不愿意人生陷入虚无的人们能较方便地找到希望和寄托!

2005年12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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