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科学是什么》之开课

“科学是什么”是这学期开设的一门通选课,课程简介可以到科科论坛上看,简而言之,这门课由生科院的饶毅和吴老师共同主持,请了一打各学科的牛教授作演讲报告,然后再由若干位助教组织讨论班。

这门课的演讲者阵容强大,领衔作招牌的是杨振宁和图灵奖(信息科学的诺贝尔奖)获得者姚期智两人,然后是北大各院系的著名教授一众。名人的号召力确实很强,杨振宁的讲座虽然在开学第一天上午,但仍然不缺听众,换到四百来人的大教室还是有不少人站着听讲。姚期智的号召力弱一些,不过二百多人的教室至少也是座无虚席。

与讲座课的火爆呈鲜明对比的是讨论课的冷清。这门课的选课上限是200人,原来拟定由五名助教带十个讨论班,每班20人左右。结果一开始就没有选满人数,最高大约达到一百五六十人的样子。而从第一次讲座课上布置课程要求之后,选课人数急剧下滑。第一次讨论课时选课人数大约在110多,而实际去讨论的加起来有49人。根据同学的意见,我们修改了讨论课时间以大幅减少选课冲突的情况,但选课人数还是噌噌地下坠。到了第二周据说只剩六十多个人了。实际来参加第二次讨论课的虽然有一些新面孔,不过总人数却只有46人了。现在应该已经截止退课了,不知道最终情况如何,不过看来顶多就那么五十几个人了。

其实我还是挺想不通为什么大多数人对这门课会如此敬而远之。有一些人可能是被讲座课,特别是第二周姚期智的英文讲座吓走了。但更多的同学可能还是对这些讲座课抱有期待的,甚至有许多人还是会坚持旁听讲座,但就是不愿意上讨论课。

确实,就许多优秀的课程而言,选课不选课是无所谓的,旁听也会有同样的收获。然而这门课却不一样。耀眼的演讲者名单也许让许多同学误会了这门课的意义。事实上,这门课真正的突破性意义并不是凑齐这一打名教授,而是在于第一次试探讲座+讨论班的形式。据说这种大班教授讲座+小班助教组织讨论班的形式在西方很普遍,不过在中国,在北大也仍是前所未闻的。当然,许多理科课程都有小班助教带习题课的形式,但无非也是讲解固定的作业为主,并没有这样形式的每个人都要参与的自由讨论。

换一个角度来想,由选课人数体现的同学们对讨论课形式的普遍恐慌状态恰恰印证了开设讨论课的意义。如果说大家都熟悉了讨论课,习惯了参与式的课程,肯定不会被这样一个讨论课吓跑。反而将会觉得这种讨论课是非常愉快有趣的机会。虽然讨论课确实需要积极的参与和投入,不过这种参与并不是任何苛刻的负担。通过这个机会,我们可以抒发自己的感想,表达自己的主见,结识不同知识背景,性格各异的同学,互相交流。这种经历是难得的。

如果只是听听讲座,虽然当时可能觉得很赞很好,但是没有渠道去分享和交流自己的感受,过一段时间之后能留下什么呢?无非就像是去听了一段评书而已。而有这样一个场合让自己有机会把自己的体会诉说出来,把自己的感动或反感倾诉出来,这本身难道不是一件痛快的事情吗?

这确实是中国传统的学生与西方学生的不同之处。中国的学生习惯于填鸭式的教学,从小到大只是张开嘴坐等老师来灌输,而西方人有着更强的自我中心的表达欲。当然,中国的传统并非一定是缺点,作为孩子来说,安安分分地接受长辈的训导是一件好事。但是这种优点仅仅是就蒙学而言的。作为一个大学生,特别是作为一个在最顶尖学院研究最前沿知识的大学生,还习惯于这样被填鸭的学习方式还恰当吗?

喜欢自我表现的西方人未必是目中无人,相反,被填满的鸭子们倒经常还自以为是,比如说有同学见杨振宁来演讲了,嗤之以鼻:他连一门完整的物理课都讲不下来,能说出什么东西来?的确,很多中国教授讲的物理课非常“完整”,杨振宁也提到,中国培养出去的学生基础非常夯实,在国内早已把四大力学整套体系学了个完完整整、囫囫囵囵,中国学生的基础知识到了西方最顶尖的大学也足以傲视大多数的研究生。但是除了对前人授予的知识掌握更多更完整之外,有多少中国学生创造出了傲视西方人的新知识呢?正如杨振宁所暗示的,那些作出创造性突破的科学家们也许并不需要把整个基础知识学得满满当当。关键在于重写教科书的洞见,而不在于能否完整地把教科书讲下来。

一方面要勇于去打破教条,但也并不能过分脱离学术基础而异想天开。像民间科学家那样“独辟蹊径”、“孤军奋战”当然是更糟的事情。照本宣科的填鸭者和自说自话的民间科学家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不会适应于严肃而平等地互相交流的讨论班。教条主义者只懂得宣讲和听课,互相讨论顶多也就是做完习题对对答案之类,而不会喜欢要求张扬着自己的个性而参与其中的讨论活动;而自以为是的民科根本无法和他人找到共同语言。讨论班所营造的气场应该让参与者们既避免人云亦云,又避免自说自话,从而营造一个最恰当的学术氛围——即便讨论的过程本身并没有产生直接的学术成果,但是讨论班所带起的“空气”将具有更深远的意义。无论古今中外,学术最为活跃的地方,也往往是讨论的氛围最为普遍的地方。

如果这样的课程的开设能够让同学们从惧怕和排斥讨论,逐渐变得适应和接受,就是最大的成功吧。媒介即讯息,在这门课所承载的具体主题之前,这门课的形式本身带有更为重要的意义。一个人从讨论中受益的,也未必是讨论过程中所获取的信息,而是通过讨论活动本身所获得的自信与谦逊,培养出的自我中心的表达欲以及对他人的尊重和理解力。

2010年9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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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翌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助理教授。本站文章在未注明转载的情况下均为我的原创文章。原则上允许任何媒体引用和转载,但必须注明作者并标注出处(原文链接),详情参考版权说明。本站为非营利性个人网站,欢迎比特币打赏:1YiLinDDwvBLT19CTUsNHdiQhXBENwUR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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