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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与时间》白话解读》

导论·第二章 厘清存在问题的双重任务;本书的方法及构架

第五节 此在的存在论分析——崭露用以解释一般存在意义的视野

前面说,海德格尔的哲学研究的是你已经知道的东西。但怎么研究?就是把你带到它面前,把它展露出来。通达和展露其实是一回事:展露是把它带到你面前来,通达是把你带到它面前去。带过去之后就不用介绍了,因为这个东西你认得。这有点像中国说的“道”:道就是一条路,道就是通达。海德格尔后期还有一个词叫“解蔽”:好像帷幕遮挡住了,把它解开,解开以后你就看到了,看到了就不用说了。哲学做的就是这件事。

但这里有一个陷阱。我们从此在出发,因为此在早已对存在有所领会;可你研究你早已知道的东西,一定要小心:不要把你最直接、最切近、信手拈来的东西,充当对此在的理解。关于“我到底是谁”,我好像现成地就能拿出答案。海德格尔说,你现成拿出来的那些答案,往往是从世界方面来理解自己的答案,是人云亦云的,也是一种物化:不同时代都是这样,“事物是什么样的”会反过来支配我们对自身的理解。我讲技术史经常强调这一点:人类每发明一个新技术,就把宇宙甚至灵魂想象成那种东西——发明了书,就想象自然是上帝写的一本书;发明了电脑,就想象世界是一个程序;现在很多人在想象人也是AI。康德也是这样:他做思想实验,把一个杯子的颜色、气味、重量一一剔除,最后剩下形状、广延,就说这是认识世界最核心、不可剔除的感官形式。可是这个抽象恰恰是现代物理学的抽象——科学容易处理形状和大小,不容易处理香味。你想象一下香菜,把各种能去掉的性质都去掉,最后剩下的难道不是它的香味吗?康德本质上是用物理学处理物理对象的方式来理解自己。所以此在在存在论上离自己最远:当你做理论反思的时候,最先想到的是外在的客观事物,哪怕是你自己,也得照个镜子来看;返回自身是旅途的终点站,所以它是最远的。但在前存在论上此在对自己并不陌生,你的领会是不陌生的。

这也揭示出第一人称的反思有多难。你回忆过去的时候,看到的往往是“自己当时在干什么”,而不是从当时的视角去看,你已经是第三人称了,好像举头三尺有神明,从三尺高的地方看自己。张祥龙老师有个词叫“热思”:有些反思是冷思,第三人称的、客观的,我抽离在外作为一个观众看我自己;热思也是在反思自己,但你不抽离出去,你还是在做自己的时候反思自己。现象学想做的是这种反思——通过你做的事情来反思自己。这很难,困难在于存在方式本身,不是我们欠缺了某种概念。

心理学、伦理学、人类学都对人做了解释,这些解释互相之间也不一致;海德格尔说它们本质上不是互相排斥的,无非是不同的侧面。而我们要找一个主导的角度来通达此在。他选的是“首先与通常”的角度,也就是平均的日常状态。为什么?因为其他形态都可能是偶然的,而日常不是偶然的——哪怕日常也是历史性的。他反对那种纯凭虚构的教条:近代哲学喜欢假定一个原始状态,高贵的野蛮人,或者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卢梭、霍布斯都是这样,设定一种特殊状态的人,再推演人应该是什么样。海德格尔说,我们能找的地基只能是日常的、平均的状态,从我出发,从我日常的角度出发来考察。这有点像后期维特根斯坦从理想语言转向日常语言。

日常是什么?可以和发问的状态对比。此在就是对存在问题发问的存在者,所以发问是不日常的,不发问就是日常的:日常就是见怪不怪。一旦你问“这个东西怎么回事、凭什么这样”,它就不是日常的了;你接受下来、没有发问的,就是日常。我们不是刚见到任何东西就发问,多半是适应了很长时间之后,突然有一个契机要去发问;问完了又回去,又没有问题了。每个人一出生没有自我意识,那是典型的日常状态;有了自我意识之后,你还是大部分时间处于日常状态,只有在发问的时候才短暂地在某些领域跳出了它。

这一节还预告了全书的构架。海德格尔的工作不是提供一个完备的存在论,而是提供一个基础,先制定方向,然后一层一层往上搭。这本书完成了两层:第一层先把方向指向时间性,第二层从时间性出发再重新讲一遍此在。我们读书会只读了第一层,因为第二层的重复已经有点啰嗦了。最终要获得的是时间性:此在是一种时间性的存在。用一句说烂了的话来讲,就是“向死而生”:死亡先行,先于生存的死亡构成了我们的时间性,这是本真的时间性。所谓流俗的时间就是今天几号、现在几点、十分钟比五分钟长;流俗的时间不是错误的,但不是源始的。源始的时间意义是由人揭示的:因为人有死亡才有这种不可逆的时间性,你从物理学出发怎么都研究不出死亡的意义。我们之所以没有把流俗的时间理解为空间——像科学世界观里那样,时间只是四维空间的一个纵轴,看不出不可逆——是因为人本身有一种本己的时间领会,在那种领会之下,流俗的时间才被揭示为时间。

这些都是预告,海德格尔一直在给你打预防针:不要现成化、命题化地理解这个答案。这本书看到最后,答案就是“向死而生”四个字,但就不能这么讲,这么讲就没意思了。任何一句话都不是答案。话语的作用是一步一步把你带到那个真正的答案面前——可说的东西就像路标,看到路边有个牌子写着“洗手间”,进去一看确实是洗手间,这牌子是有用的;但你不能把牌子摘下来到处说“洗手间、洗手间”,好像看着牌子就能上厕所。整本书通过语言最后把你带到你自己面前,因为最终是你理解你自己。所以现象学提供的不是新答案,都是你早就知道的、别人也早就说过的——死亡的意义、生存的意义,每个人小时候都想过;只是你恍恍惚惚把它忘了。这本书没白写,因为它不是单纯告诉你这个命题,而是一整套地引导你,帮你理解为什么死亡那么重要、时间性到底是什么,包括很多纠正性的东西:为什么那些流俗的思维是不够的——不是错误,而是不够深刻。

有人问:向死而生作为此在的意义容易理解,但为什么存在本身也是时间性的?这就是海德格尔人类中心主义的面向:那些事物本身没有时间性——时间性是死亡,事物是没有死亡的,哪怕动物,对海德格尔来说也没有死亡;只有对人来说才有死亡,而在人的视野之下,事物才有了所谓的生命。这和“此在是能通过自身反映自身的存在者”能圆上吗?能,因为最后是存在的意义问题:你之所以能提问,是因为你是有限的。你没有死亡,就不用提问,因为就没有意义。哪怕吃包子还是吃馒头,都是因为我是有死的:我吃一顿少一顿,所以要考虑;胃容量无限,那我都吃了。你有限才有问题,你无限就没有选择、没有提问。有限性、时间性是意义的来源。海德格尔后期把人叫做“终有一死者”,用有限性代替了时间性,其实是一贯的:他抓了半天,抓到的就是死亡。人的有限性也意味着你能不断超越自己,人永远不是以过去的形态来定义自己,而是以未来来定义自己,永远活在下一刻——这也是一种时间性。

第六节 解构存在论历史的任务

〔这一节的后半部分(关于笛卡尔与中世纪存在论、亚里士多德的时间论述)读书会跳过了;以下是前半部分的解读。〕

先分清三个词:时间性、历史性、历史。历史性是此在的时间性的存在方式,而我们称为“历史”的东西,是建立在历史性之上的。

从日常角度讲不难理解:人是有历史性的,人有过去,而这个过去和我们从客观角度度量一个器物的过去不一样。一个小球从塔顶掉下来,它也有过去、现在和未来:过去在塔顶,现在正在坠落,将来会落地。这是一种时间性,但此在的时间性不是这样的方式——那种方式是“演历”,你已经把它排成一个表单:T0时刻在这儿,T1时刻在那儿。我们日常所说的历史就是这种可以用时间标签排列的事件序列:1990年怎么样,1992年怎么样。而只有历史性的存在,才会去认识历史、记录历史。世界上的事件无穷无尽,它们之间甚至没有边界——1990年和1991年的边界本身就是人为设置的。因为人是历史性的存在,我们才会从这个角度去梳理世界。在这个意义上,历史性先于历史,是使历史成为可能的东西。

而且这种时间性不仅仅是推着我们走,还是领着我们走。对小球来说,过去推着现在,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地发生;对人来说,过去也在影响我们,但不完全是推着走,而是它在你前面发生:当你筹划的时候,你在通过你的过去来筹划。我筹划今天晚饭吃什么,就会想:我中午吃了一个蛋糕,卡路里超标了,晚上不能大吃大喝——我中午吃的那顿饭在筹划着晚上这顿饭;甚至上个月查出的脂肪肝,也在指导我晚上怎么吃。筹划就是我们拿着过去映照未来。我们并不是把过去当作博物馆里纯然过去的东西去参观,它就是我现在的东西,在我投射未来的时候不断引领着我。而且这种过去不只是个体的记忆,还有“同代人的过去”、我们的历史:我到书店来要带电脑,但不用带发电机,因为我知道这里有电、有灯、有椅子、有茶水——这就是我们的历史,有大有小:现代城市有电力供应是更大范围的历史,这里有菊花茶是更小范围的历史。

此在都有历史性,但不代表都有历史学。一个原始部落没有历史学,可能以神话、巫术、文化底色的形式呈现它的历史性——他要做筹划的时候,先辈的过去在引领着他,“他不是一个人在行动”。反而是原始部落更“传统”,因为他们就生活在传统之中;但他们没有历史学,恰恰因为更受传统支配,反而没有把传统挑明。挑明代表它已经松动了。就像鱼不知道自己在水里,接触到空气之后回过头才知道那是水。历史学已经需要一种和传统保持距离的存在方式了。

平均日常状态恰恰是:此在认识到的不是它自己,而是通过外在的东西反过来认识自己,而这种“反光”也是历史性的。“大家都这么做”,其实是说大家以前都这么做,你印象中的“大家”都已经是过去的了。这就是“传统夺走了此在自己的领导、探问和选择”:随波逐流,不是随着未来走,而是被过去推着走。所谓传统,也不必是五千年:凯文·凯利引道格拉斯·亚当斯的话说,一样东西在你出生之前就存在,它就是理所当然的;你三十岁之前遇到的新东西是激动人心的;三十岁之后出现的新东西都是伤风败俗的。你出生之前存在的就是传统,因为你不加批判地接受了它们。观念的重塑其实非常快:南方人过年吃饺子完全是九十年代春晚闹的,白酒上台面也就几十年的事,“八大菜系”是八十年代提出来的。很多时候是借着“五千年历史”这样的口号,否定你去独立思考。这也是一种历史性,只是你还没有揭示它。而海德格尔说,这种历史性会自我掩盖,最后显露给我们的是“五花八门的类型、走向、观点”、一些兴趣活动:争论指南针是谁发明的、比西方早多少年,北京猿人是不是我们的祖先,端午祭该不该被韩国申遗——连端午节和端午祭是什么关系都没搞清楚,连该说端午安康还是端午快乐都搞不清楚。这不叫关注历史,这叫猎奇的兴趣。真正关注历史,是关注我们的渊源,关注是什么使得我们成为现在这个样子——如此这般地思考,如此这般的性格。真正历史性的东西恰恰不容易挑明,因为它已经沉淀在所有不言而喻的东西里;反而是最疏远、最陌生的东西喊得最响。你要关注历史,先搞清楚酒文化是怎么来的,炒菜有多少年。

哲学和这种历史性的关系也在这里:哲学没有太大的用处,平时劳动、工作的时候不需要,干活的时候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但哲学对生活的介入在那些决断性的时刻——要不要换工作,要不要搬家,我到底为了什么而劳动。不是说劳动过程中一直在想,而是想好了以后再投入进去。这不是学哲学的人才有,每个人都是这样。至于科技对反思的影响:哲学的黄金时代都不在大一统的王朝,希腊是城邦时代,中国是春秋战国,礼坏乐崩了你才会问什么是礼;技术哲学到我们这个时代成为主题,是因为技术刷新太快,不那么理所当然了,所以技术成为问题了。每一次新技术出来都会削弱你某些固有的能力——柏拉图讲的传说里,法老对书写的发明人说:你毒害了人的记忆——因为技术的使命就是代劳。海德格尔一方面很悲观,另一方面也是说看开一点:抵制不是一个策略,你要做的是认清楚我到底丢掉了什么,虽然捡不回来,但至少活得明白一点。这就是哲学的意义。

接下来是他预告的“解构存在论历史”的任务。这个历史是一种存在问题的遗忘史、遮蔽史:古希腊哲学发现了一个正确的问题,但提出了一个错误的方向;经院哲学沿着这个方向把它硬化了;一直硬化到现在,出了很多新概念,始终没有切中要害。海德格尔要做的是松动,把传统的遮蔽一层一层解开,亮出最初存在问题的原始经验。为什么要通过历史来解蔽?因为现代人已经身处这个历史的后果之中:我们的思维方式、概念系统以及整个现代科学,都是这套形而上学传统的结果,我们不能直接跳回古希腊去思考。海德格尔后来会说,现代技术就是形而上学的完成形态:形而上学是一种现成化的思维结构,混淆了存在和存在者,把存在问题变成了存在者的问题;“这是一个X”这件事本身就是形而上学的结果,而这个抽象的X被当成了比事物更本体的东西——世界的本体是数学的。马克思也把这叫形而上学:用抽象的概念凌驾于现实之上作为现实的主宰。某种意义上他们说的是同一个东西。

要注意,解构不是破坏。中国人一听解构就问“那你的建构呢”,好像不建构就是破坏。解构是松动:把沉淀在你思维定势底下、理所当然的东西松动了。松动不是说它们是错误的,而是说它们是有由来的;一旦意识到有由来,你就意识到它是有限的,有始就往往有终,但这不意味着现在就要终结它。海德格尔也不反科学:现代科学的毛病不在于它错了,而在于它自以为无限。认识到它的有限性恰恰是尊重科学——一个真诚的科学家一定会告诉你他的结论是在一定的实验条件、一定的误差范围内得到的;界线越清楚,科学就越有效;“包治百病、心诚则灵”那种无限的东西反而不是科学。积极的同义词某种意义上就是有限的。所以海德格尔不是在否定西方形而上学,而是在肯定它,肯定的方式就是把它判作历史性的东西。康德的先验哲学问题不在于他错了,而在于他没有自觉到自己的有限性:他以为自己发现的是古往今来所有人的思维方式,其实发现的是他那个时代的人的默认配置。如果这样理解,康德就是德国古典哲学所在的历史当中最好的揭露者。海德格尔自己也在这个历史中,所以他晚年一直说“林中路”:不要把我的概念当结果,要不断地走。

海德格尔对康德的评价一直很高,说他是走向时间性的“第一人与唯一一人”,但还是不行,两大问题。爱丁顿有一个比喻可以帮助理解康德:客观世界像大海,人像渔夫,时间和空间像渔网,人只能通过撒网捕鱼来推断世界的面目;但网眼那么大就网不到小鱼,你研究网上来的鱼所得出的结论,不是大海的性质,而是网的性质。康德说,时间和空间恰恰是网的性质:既不是我们主观想象的,也不是客观世界固有的,而是我们在捕捞世界的过程中带上的烙印。这一步海德格尔认同:人不可能无条件地直接认识世界本身,网的性质会决定认识的形态。但康德无条件地认为这张网是所有人、古今中外都一样的,没有对此在本身做存在论的分析,这是第一个问题;第二,他虽然把时间捞到了此在这儿,还是用流俗的时间概念来理解它——还是一条时间轴。海德格尔会认为这张网是历史性的。这一部他没写出来,我推崇的斯蒂格勒的《技术与时间》某种意义上是在续写它:存在论的历史就是技术的历史,因为技术就是整理经验的网——口语文化的人、会书写的人、印刷时代的人、手机时代的人,整理记忆的形态都不一样。

康德之前的哲学家不是没认识到这张网,柏拉图的洞穴就是;但之前的人都把媒介当作消极的东西,要灵魂出窍、透过现象看本质,超越感官的模糊性直接把握真理。康德的贡献在于把这个隔阂当作了积极的条件。康德有一句名言:之前的哲学家像小鸟在飞行中感受到空气的阻力,就想象没有空气能飞得多快,可空气既是阻力也是飞行得以可能的条件。有人问,随着技术进步,未来时间和空间会不会变成另外的东西?它已经变成另外的东西了。钟表之前,人想象时间不是用视觉,是用听觉:每个城市有钟楼鼓楼,打更人报时,“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听觉的时间是突然的——打雷时你先看到闪电,看到闪电不觉得突然,听到雷声却会一激灵;视觉的时间是可预期的、滴答滴答走过来的,你是旁观者。所以古代讲“时”,讲的是时机、时候、四时,不是一段连绵的“间”。工业时代的核心机器就是时钟,西方殖民者到哪儿都建钟楼,因为工厂制就是围绕时钟确立的。电视又创造了“实时”和“现在”的概念——以前空间上越遥远,时间意识就越模糊,只有中秋这样的节日才“天涯共此时”。这就是读历史的意义:时间观念已经变了,未来当然也会变。

那这是不是意味着不能再追求确定性了?海德格尔一直小心翼翼地说,我不是一个粗暴的相对主义者。我们反对的是一劳永逸的绝对性,但不是陷入没有确定性的世界,而是重新解释什么是确定性。长江黄河不会倒流,这是一种确定性;可长江黄河恰恰是流动的东西,几万年后沧海桑田真的可能倒流。但我们还是在追寻确定性——追寻是个动作,恰恰是一个变化的东西,我们的追寻才值得。路标是确定的:门口写着“卫生间”,一开门进去就是马桶;但你把这三个字摘下来挂在家里,它就不确定了,它只在那条路上、在那个语境下才确定。之前的人找的是摘下来仍然绝对确定的东西,那个找不到。取消了绝对主义之后,我们才真正开始寻找确定性。有人问,科技发展到某个阶段,这张网会不会无限接近客观?不会。客观存在本来就是混沌的杂多,重要的不是它客观是什么样,而是我们如何整理出秩序,而整理永远没有标准答案。精确性只是世界无数维度中的一个维度:对面走来一个人,我描述他一米八三点五七六,越来越精确,可这对你把握他是什么人没有任何益处——他是一个冲过来要杀你的强盗,你在分析他的身高体重。海德格尔批判现代科学也是这样:用精确性取代意义。这个世界是充满意义的,我们探究世界是因为它有意义;错失了意义,一味增加精确性,还是陷入虚无——所以现代科学反而塑造了一种虚无主义。科学家其实也是按意义指引的:相对论提出的时刻并没有提供更精确的数值,它给出的是一套理论。

第七节 探索工作的现象学方法

为什么我说读这本书不需要哲学史的训练基础?因为他的方法不是建基于既往的哲学史之上,而是建基于所谓“事情本身”。先回顾一下存在和存在者的区分:存在者是现成的、确定的、摆在面前的东西,比如一个饮料瓶;而存在者之存在,指的是这个东西的意义是什么。存在某种意义上是个动词而不是一个现成的结果。当我们说这是饮料瓶的时候,有两种问法:一种是摆在眼前的这个东西是什么;一种是我们如何在这个混沌的、连绵的、无限的世界当中发现了这个东西。世界本身没有一格一格的方格,不存在像书架一样的东西把饮料瓶放在格子里;是人通过一些交互的行为,在世界当中截取了那么一块,说这是饮料瓶。这件事何以可能,就是存在的意义:它是有意义的,所以会被我们把握为一个饮料瓶——我口渴了要找东西喝,就会拿起它来喝。之前的哲学家的错误在于用存在者的问题取代了存在问题:万物皆水、万物皆原子、万物皆数学,都是用某一个存在者解释另一些存在者,已经默认了一种先行的对世界的切割。科学也一样,物理学研究物理现象,化学研究化学现象,前提是我们对世界有一种预先的切割。存在论研究的就是我们如何切割世界、世界如何对我们呈现出来。这是比具体科学更先行的问题。不按之前的方式来做,就要回到事情本身——这个口号是胡塞尔提的,也是二十世纪欧陆哲学的主线,就叫现象学。

“面向事情本身”听起来像废话,谁不实事求是?但某种意义上科学恰恰不是面向事情本身,科学面向图表、数据、概念体系;传统哲学面向既有的问题框架;各种研究首先面向的是材料。所以这个口号有反叛的意味:不要面向抽象的概念、漂浮无据的虚构、未经证明的概念。

“现象”这个词有几个含义,中文也差不多。第一个是如其所示地显现自己。饮料瓶存在的意义就是帮我喝水;当我拿起它喝一口水,你们注意到了,这就是饮料瓶如其所示的显现。还有不如其所示的显现:我拿饮料瓶砸人,或者顶在头上,它也显现了,但变成了武器、杂耍道具,不是作为饮料瓶来显现。由此会衍生出假象:你看到我在砸人,以为我拿的是棍子。之所以有假象,是因为它有可能如其所示地显现——我们知道棍子如其所示是什么样、饮料瓶如其所示是什么样,才说看错了。第二个含义陈嘉映译作“现相”,也就是表面现象:你发烧了脸红,脸红显现的是肺炎,而肺炎本身不显现,它通过脸间接地显现——验血两道杠也是这样,测量仪正常显示自身,就呈报出肺炎这个间接的东西。这种不显现不是否定性的,肺炎就是这么显现的,只不过不是以它自身来显现。

传统上觉得哲学就是“透过现象看本质”,一说现象就只是表面的东西,有一个本质决定着它。这其实是整个现代哲学的基调:现代哲学起源于一种怀疑主义,发现人看不到事情本身,只能看到间接的东西——我看到的只是视网膜提供给我的,视网膜看到的也只是你表现出来的,你实质上是什么我根本不知道;这个瓶子表面是黄色透明的,实质上是电子和原子。可是怎么看本质呢?看本质还是需要手段、媒介:做实验需要仪器,用眼睛看需要眼睛。人永远和世界隔了一层帷幕,只能用另一层帷幕取代这一层。现象学反其道而行:现象学就是透过现象看现象,现象就是本质。当然不是说表面现象意义上的现象是本质,而是说,当我们能够说一个东西是间接的表面现象的时候,我们已经预先承认了现象:脸红是肺炎的表面现象,但脸红本身是脸的现象,你看到了脸红的呈现,才能理解脸红是肺炎的指示。假象也是这样:你说现象可能是假的,何以说它可能是假的?你预先已经理解了现象是真的。所以现象和本质的二元对立是错的。康德说我们看到的永远只是感觉、只是表象,物自身接触不到;海德格尔说你凭什么说“表面”?表面也是显现啊。你只要谈些什么,你总是对有所显现的东西有所领会了:你说一切都通过时间和空间的形式被组织,那时间和空间是怎么显现的?你说脸红只是表象,那你先显现了脸红,才说它是肺炎的表象。破坏性的怀疑论没法反驳,但它自己也总要主张些什么,而它主张的东西就有它如其所示的显现。

那什么是如其所示的显现?很多哲学家认为不可能有这种显现,是因为他们把它实体化了:好像灵魂作为一个绝对的点,在虚空之中和一个现成的实体对象直接发生神秘的连接才算。那当然不存在。海德格尔意义上的如其所示是从环境来讲的:某些东西就是要通过视网膜显现的,饮料就是要通过舌头的味蕾显现的。舌头不是饮料显现的障碍,舌头就是饮料如其所示显现的环境。每一件事情都有它恰如其分的显现方式,在什么环境下、什么样的东西照亮它。你在餐馆里停滞不前不会说是堵塞,你在车上停了半天,哪怕拉着窗帘也会说堵车了——一定是一个环境给你呈现出来。可以预告地说:使得事物显现的那个环境和显现的动作本身,就是存在;那个实体性的东西是存在者。所以我们现代人比较陌生的这个原始含义,可以直接叫“显现”;而我们日常说的“现象”,是海德格尔说的表面现象。

“学”是逻各斯。逻各斯派生出逻辑、理性、判断、概念、定义、根据等等意思,本意是话语。海德格尔有个神奇的地方,讲来讲去所有希腊词都变成一个意思:让它显现。这确实有道理:逻各斯作为话语和随便说说不一样,它是一种让事物公开的话语。我“啊呜哇啦”地说,不是逻各斯,因为没有显现什么东西;我说“桌子下面有一个垃圾桶”,你顺着这句话就看到了那个垃圾桶,这就是让事物公开。“厕所怎么走?往右边,门口有个牌子”——通过话语你就找到了。正因为逻各斯有“让显现”这个基本含义,才派生出判断、理性、定义:判断也要先呈现选项——面条、米饭、汉堡,菜单就是显现;有东西显现了,我才去定义它。中文的“知”也一样:口加矢,嘴巴一张,一支箭射出去打中了那个东西。指一下也是一种让显现,但话语是人类最普遍的让事物显现的方式。这是大师“六经注我”的专利,从语言学上没法证伪,但从功能上说:人为什么说话?说话最基本的功能就是让事物显现,这怎么都不会错。

由此也引出海德格尔的真理观。逻各斯让人来看,所以它有真有假。什么是真?如其所示的展示就是真的。海德格尔把真理追到古希腊的词源:去蔽——好像有块布遮着,把布掀掉,这就是真理。真理是一个动作。当我说“那里有厕所”而你顺着我的话看到了厕所,这句话就是真的。海德格尔反对的是真理的符合论:话语符合真实世界就是真的——听起来没问题,但世界本身你触及不到,你能接触的只有视网膜、神经系统、仪器,那怎么符合?你只能说这句话符合我视网膜上的东西。当你用眼睛看到这里有个瓶子的时候,这就是真的,瓶子的显现没有假的;过去一摸发现不是真瓶子,那是另一回事,但之前眼睛所显现的那个瓶子是真的。真是动态的,是一个动作,不是一个实体。判断、根据、关系、理性这些概念都是二阶的:脸红作为脸红显现出来,这是真的;脸红是肺炎引起的还是灯光引起的,这是两个现象之间的关系,需要判断。灯光引起的脸红我们说是“假的”脸红,但脸红还是真的呀。前提是脸红之为脸红你确实看到了,这个你没有怀疑。现象学回到的就是这个根基,然后在这个根基上再去追事件之间的关系。

所以现象学很难说是一种方法论,它是一种角度、一种态度:对待语言、概念、命题的态度和别的哲学不一样。分析哲学是以命题为中心的玩法——休谟问题、各种悖论,一个断言、一个概念是它的中心;现象学一直强调命题只是手段,原始的东西是揭示,话语只是最常用的揭示方式,要避免话语反客为主,我们围着话语转而不是围着要揭示的东西转。这有点像后期维特根斯坦说的语言游戏。首先它不是怀疑主义的,是有真理的;其次真理不是命题,不是写在纸上的“A是B”。我说那间房子是卫生间,你过去上完厕所出来了,这就是真理——它是真理不是因为真理的形态是一句话,而是这句话扮演了让事物呈现的功能,这个功能也可以通过走过去打开门、画一个小人来实现。合起来:现象是让呈现,学也是让呈现,现象学就是让事物呈现。整个《存在与时间》就是啰里啰嗦说了一本书,试图用这些话语让存在显现、让你自身显现。照亮一个水瓶子很容易,照亮你自己是最难的:拿手指指自己,指的只是外在的躯壳,我有我的过去和未来,这摊肉现在不是我身上最像我的部分。怎么达到?把遮在你眼前、其实不是你的那些东西去掉、去掉,最后你就看到你自己了。这暗合佛家讲的“见性”,但见性不是说见就见的,你要找到恰如其分的显现环境,慢慢清理。这种态度不仅用在自我认识上,我认识比特币、认识AI也用到现象学的态度:避免陷入陈词滥调的定义和虚对虚的大判断,读现象学读完会有一种品味,觉得那些东西没有触及事物本身。

海德格尔之所以在这里反复讲这一大通,一个外在的原因是他是胡塞尔的学生,要归入现象学这面大旗之下。和胡塞尔的区别在这里还没有体现出来,后面会看到:胡塞尔前期更多在意识内部、在逻辑内部讲,而海德格尔的先验性已经是一个环境的、外在的东西,所以后面他会讲用具、讲在世界之中——我拿着水瓶喝水的时候,我不是在脑袋里,我在水那儿。意识的结构是外化的。所以胡塞尔看到《存在与时间》会说你这是回到了人类学,太接地气了。

第八节 本书纲目的构思

现象学不是一个具体学科。具体学科已经把万事万物切割成一个一个领域,现象学没有一个切分好的专门对象,它的对象是所有的现象,所以它与其说是学科不如说是一种态度。而从现象学出发,首先遇到的、最聚焦的切入口就是存在:存在者之存在就是它的显示,一个东西如何存在就是它如其所是地呈现,所以现象学就是存在论。存在论又是“超越的”,超越的就是先验的:超越于具体经验之上。具体经验是说我们已经确定了事物之所是,再去实验、观察;而更超越的维度问的是它如何显现——只有当它显现的时候,我们才可以去经验它、记录它。

本书的纲目不必细读,因为第二部根本没写。计划中的三部只完成了第一部的前两篇:第一篇“准备性的此在基础分析”,第二篇“此在与时间性”。海德格尔整本书准备半篇,整本书都是基础存在论,都是准备,准备之前还要准备。这也是他的特点:某种意义上你什么都准备好了,就不需要他来说了,你只要看到它,自己就知道了。整个海德格尔哲学都是在教你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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