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兴史官文化——作为宗教体制的史官制度

共 1,365 字2010.11.09
之前写了“自然史”的论文,写得比较草率,要做的工作还很多,一方面是关于近代西方自然史兴起和史学兴起的内在关联有待于思想史的考察,另一方面历史与自然的关系也值得作进一步的哲学思考。柯师兄提示我看福柯的《词与物》,他的意思似乎那本书将支持博物学的译法,不过我粗略翻来,明显是支持我的思路的。

无论如何,重审译名是进一步思考的基础,如果始终通过博物学去理解西方的自然史传统,根本是读不通、想不通的。我想我的论文即便不能说证明了自然史的译法是绝对恰当的,至少能够让人对这个词打个问号,至少能够通过natural history的概念,而不再是通过博物学的概念去理解了。

话说“正名”恰恰是史学传统所最为关注的事情。数理传统就不关心这个问题,用数理的思维来看,命名或翻译无非是一个X对应一个Y的问题,匹配好了就行了,但史学则把它看作头等大事。

按阿伦特的说法,史学科学和数理科学恰好代表了“积极生活”与“沉思生活”这两种态度下的终极追求。数理科学象征着对“永恒”的追求,而历史学则代表着对“不朽”的追求。追求永恒和追求不朽并不矛盾,但确实并不是一回事。中国古代的史官制度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灵魂所系。

就这样来说,我们现在说要复兴中国传统文化,就有了更深一层的意义。最浅层的来说,是复兴传统的思想,重读儒释道的经典;深层一点来说,是礼教的复兴,是作为修养和生活方式“礼乐射御书数”的重现。但是在思想层次和生活层次之上,还有一个宗教的层次。我们说儒家亦是儒教,仿佛复兴儒学就是重建信仰了,其实不然。中国传统的老百姓可以信奉杂七杂八的民间宗教,但士人的精神信仰其实是维系在“史”上的。所谓“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汗青”,这“史”,才是中国传统士人的灵魂寄托。上古的史官是祭司,后世的史官仍然担负着祭司的精神角色,他们是通达“不朽”的媒介。中国传统的宗教信仰不是追求永恒,而是追求不朽的,而史官是把人们引向不朽的媒介,史官制度就是宗教体制。

没有了史官,没有了“汗青”,历史被赋予的神圣性和仪式性都被取消了。历史学和历史文献虽然更加发达了,但是失去了仪式性制度的支撑,完全世俗化了。这是造成当代中国人信仰缺失的真正要害。要重建信仰,光是复兴儒学思想是不够的,儒家顶多告诉你“未知生,焉知死”,只有史官才能告诉你:你死了会有汗青照着你呢。

在某种意义上,史官文化的复兴,似乎是最有眉目的。古代的思想观念和生活方式很难和科学观念和技术生活相抗衡,但史官文化也许可以借尸还魂。那就是借助现成的“书记”制度。“书记”一词作为官职似乎是马克思发明的,这难道与马克思的历史观没有关系吗?无论如何,马克思恰好是西方近代由“沉思生活”转向“积极生活”,由思辨转向历史的代表人物。马克思所标榜的“历史”,恐怕也不仅仅是指发展进步的过程本身,而且也包含着“不朽”的内涵。当然,即便说“书记”之名只是一个巧合,但这也巧得太合了一些。现在的“书记”的头衔其实都是名不正言不顺,书记们并不是真正负责书记的。而要改良政体,第一个也正该朝书记体制下手。完全不必全盘颠覆整个一套书记系统,最好的办法,恰恰是让书记们真正成为书记。让他们负责执掌文书,负责记录行政者的言行,记录民众的情态。书记的权力在于掌书,而职责在于记事。若能如此,史官文化真就能重获新生了。

2010年11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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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6 条对“复兴史官文化——作为宗教体制的史官制度”的回复

  1. […] 说到中国传统的宗教维度,请务必读我之前的“复兴史官文化——作为宗教体制的史官制度”,我已经提出,历史提供了中国传统文化中超越性的维度。如果说儒教不仅是一种伦理规范和生活方式,也是某种宗教的话,那么它就要在某种意义上提供超越性的寄托,就是要把意义的关切突破到自己的实际生活之外。基督教是通过彼岸世界的许诺来提供超越性维度的,人们把意义寄托到另一个世界。但中国传统文化却通过史书和“香火”来提供这一维度。“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此世的意义被托付给了后代,意义超越了自己的生命,但仍然还在这个世界中托付,而不是到了彼岸。因此历史的传承和连续是极其重要的事情。 […]

  2. […] 说到中国传统的宗教维度,请务必读我之前的“复兴史官文化——作为宗教体制的史官制度”,我已经提出,历史提供了中国传统文化中超越性的维度。如果说儒教不仅是一种伦理规范和生活方式,也是某种宗教的话,那么它就要在某种意义上提供超越性的寄托,就是要把意义的关切突破到自己的实际生活之外。基督教是通过彼岸世界的许诺来提供超越性维度的,人们把意义寄托到另一个世界。但中国传统文化却通过史书和“香火”来提供这一维度。“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此世的意义被托付给了后代,意义超越了自己的生命,但仍然还在这个世界中托付,而不是到了彼岸。因此历史的传承和连续是极其重要的事情。 […]

  3. […] 当然,有人会问,如果说全靠抓阄,那么流氓、无赖、疯子、白痴们被选上了怎么办呢?不怎么办。关键在于,人民代表的权限究竟是什么?如果他们拥有统治人民、直接管理公共事务的权力,那么当然,让一个幸运的疯子获得这样权力将是危险的。但社会体制中显然并不是只有”人民代表“这一个群体。还有一整套的公务员班子和党的班子。真正进行管理、处理事务的,应当是公务员们,人民代表大会可以有权限进行某些罢免,但决不会直接涉足公共管理;新政策或各种议案的提出,可以由学者、智囊团或普通公民们经过一定程序呈报给代表们讨论和否决,但代表本身不必承担提出议案的义务;至于社会的凝聚力和价值导向,以及监督和审查,仍可以由党政机关负责(当然我的理想是改书记为史官啦)。人民代表大会原则上拥有最高的决策权,准确来说是那个进行讨论的”大会“拥有最高的决策权,而不是人民代表们各自都拥有至高的权柄。因此那些疯子、白痴和极端分子的入选并不至于造成破坏性的后果——既然他们以相应的比重现实存在于社会之中基本能够相安无事的话。 […]

  4. […] // 于是,“政治经济学”这个词的出现也就昭示了政治的异化。在阿伦特看来,“家庭”代表着必然性主宰的领域,家庭的任务是饮食起居,即应付人的自然性。而只有在走出家庭后,在公共领域,才能开始一种自由的生活。因此我们可以理解古希腊的奴隶主要是“家奴”,属于家庭的财产,负责种植和家务,而决不能涉足诸如战争这样的公共事务。古希腊只有自由人才能打仗,而不可能让奴隶去做炮灰,这听来奇怪,不过现在容易理解了。这正是因为战争的真正目的不是掠夺和统治,不是去夺取维持生命的必需品,而是为了“建功立业”,战争是那些建立不朽业绩的英雄们得以诞生的舞台,这样的舞台又怎能容许奴隶的涉足呢?当然,古希腊人的“家”的意义是否是最好的呢?当然也未必。阿伦特并没有考察中国的情形。事实上,古代中国的情形颇为奇妙,在中国,“家”或“家族”不但是致力于应付生命的必需,同时也是“不朽”的承载者之一。中国古人通过“牌位”、“香火”和族谱在家族中得享不朽。而在中国的官场,也同时有两种关切,一是“社稷”,即满足民众生存的必需性;二是“青史”,是“盖棺论定”。“盖棺论定”与古希腊人关于人生意义的态度类似,但在中国又展现为一种截然不同的社会结构来。我强调中国古代的文化根本上是史官文化,中国文化的核心元素并不是什么天人合一或和谐中庸,虽然这些传统也非常重要,但并不根本。阿伦特的工作或许也为中西文化对比打开了一个全新的空间。 19[31]   所有的希腊哲学家,无论他在何种程度上反对城邦生活,都理所当然地认为自由仅仅存在于政治领域内,必然性主要是一种前政治现象,是私人家庭组织特有的,强力和暴力在私人领域内才是正当的,因为它们只是征服必然性和获得自由的手段——例如通过对奴隶的统治来征服必然性和获得自由。  因为所有人都受制于必然性,他们就有权利对一些人使用暴力;暴力是前政治的、为了追求世界的自由而让自己摆脱生命必然性的活动。 […]

  5. […] 但相比下来,中国古代趋于成熟的官僚体制还是能够较为有效的运转的。因为它拥有两个额外的监督机制。一是史官制度,官员的一言一行都会被立场中立的史官记载下来。一些史官负责把官员的言行呈报上级——例如监察御史之类的官员——这种机制类似于现代的检察院。但更重要的是,被记录下的言行最终将可能被编成传记,进行盖棺论定,流传百世,被子孙世代传诵。在崇拜祖先的宗法社会中,这“一世英名”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因此史官制度使得官员的言行一方面对上级负责,另一方面更要对后世负责,对自己的香火负责。 […]

  6. […] 西方科学从一开始就走上了“自然哲学”的轨道,最终产生出自然科学的传统,而中国思想则以史学为特色,产生出二十四史和无限丰富的方志传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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