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在四川美术学院举办的第四届“未来图景”科技艺术国际教育论坛上做的报告,文字版会比实际演讲更完整一些,本文全篇手搓,AI参与了大纲设计,图片和个别案例也由AI生成。
这阶段的会议主题叫“跨文化对话与教育协作”,海超老师把我放第一个开场,一开始我担心我的题目有点偏离主题,海超老师说没问题,都符合主题的。我再寻思呢,发现确实还是切题的:我这个演讲从AI时代的教育危机出发,然后从跨文化交流中找到启示——只不过我跨得有点远,跨到西方文化的根子,跨到古希腊文化那里去了。古希腊文化是西方文化之根,也是现代科技之源,我相信这个源头活水仍然能够为我们今天的迷茫提供启示。

开场
就在昨晚,人类借助AI证明了黎曼猜想——25万页完整证明(被claude称作一本“书”),1700万行形式化代码。黎曼猜想绝对是数学领域的圣杯,是皇冠上最耀眼的一颗明珠,这显然是一个划时代的事件。即便未来人们发现这个证明有漏洞之类的,这件事情也足以证明旧的学术范式正在被颠覆。比如一个数学系的学生将要如何安排自己的学术生涯?如何评审一个学生或一篇论文的学术水平?
我的评论是:科研的范式要变了,以后学术界的重点问题将变成如何帮助人类理解AI的产出,以前科学家的任务是理解“自然之书”,以后是AI去破解自然之书,形成AI之书,然后人类去使劲理解“AI之书”。但人类的理解力可能永远追不上AI的产出,和理解自然之书一样,一个人可能无法穷尽一本AI之书,穷其一生摸到点皮毛也好。
更大的迷茫是:人类究竟还要不要做学问?学术的意义是什么?对这个问题,我想回到科学的源头,古希腊,去看一看学术研究的“初心”是什么。

亚里士多德论学问的条件
亚里士多德专门谈过学问的条件,大概分成三项:惊异、闲暇和自由,当然实质上这三条讲的是一回事,是自由的不同方面。
首先是从身体或情感的角度,惊异,或者说好奇心,是科学的起点。亚里士多德说:
人们无论现在还是当初,都是由于惊异才开始哲学思考的。起初,他们对身边那些显而易见的难题感到惊异,然后一点点推进,对更大的事情提出疑问,比如月亮的变化、太阳和星辰的变化,以及万物的生成。感到困惑和惊异的人,会觉得自己无知。……既然他们是为了摆脱无知才进行哲学思考,那么显然,他们追求知识是为了求知,而不是为了什么用处。(982b12–21)
其次从社会或制度的角度,闲暇,或者说摆脱烦忙事务,是必要的条件:
所以,当这类技艺(生活必需的,以及使人安适、消遣的)都已具备之后,那些既不为快乐、也不为生活必需的学问才被发现出来,而且最早出现在人们有闲暇的地方。因此,数学技艺最早在埃及形成,因为那里的祭司阶层被允许享有闲暇。(981b20–25;982b22–24)
最后,从目的角度来说,学问应该为求知而求知,没有外在的目的,不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生产力,就是为了知识本身,这就是自由。如果说学术的目的是为了别的某个事情,那就和奴隶的意义在于帮助人干活那样,就不是自由的:
显然,我们追求这种学问,不是为了它别的什么用处。我们说,一个人为自己而存在、不为别人而存在,才是自由人;同样,在所有学问中,唯有这门学问是自由的,因为唯有它是为了它自身而存在的。(982b24–28)

闲暇即学习
闲暇这个词值得讲一讲,因为希腊文里的闲暇,就是后来school(学校)的词源,我们今天称作学校的地方,来自于古希腊的闲暇。就是说一个自由民闲暇的时候去哪里消遣呢?希腊人喜欢去辩论、思考、学习,所以消度闲暇的地方就变成了“school”。也就是说,学术的初心,是追求惊异、满足好奇心,消度闲暇的一种自由活动。

三种美的追求
当然,自由民也不是只去学校,阿伦特从亚里士多德那里总结了希腊自由民的三种生活方式,即“享受”、“政治”和“沉思”,并指出这三种生活都是在追求“美”。
享受的生活,诸如办酒宴、听音乐、看戏剧,都是接受美,感受美的体验。
政治的生活,则是要做出美言嘉行,让自己闪耀卓越。
沉思的生活,则是通过求知,欣赏永恒之美,例如数学、天文学、哲学。
归根结底什么是“美”呢,今天很多用法侧重于感受和体验,其实就是第一种生活,而希腊人的美含义更广一些。简而言之,美就是那些既非必需,也不仅仅有用的东西。当然有些美的东西也有用处,但它超越于用途的地方,你在功利目的之外仍然追求的地方,就是美。
希腊人鄙夷“追求有用”的态度,亚里士多德说道:“处处追求有用,与心胸宏大的自由人不相称。”

奴隶的必需性及其真正的解放
当然阿伦特或我都没有提倡回到古希腊的意思,除了时代环境不同之外,古希腊的所谓自由是建立在奴隶制之上的,奴隶的存在才使得自由民的闲暇得以可能。
不过也要注意,古希腊的“奴隶”其实生存条件还好。希腊人把“不自由”的事务交给奴隶,包括家务、农业、采矿等等,也包括很多功利性的事务,例如帮主人打理财务、开店经营、当信使、文书员、档案管理员、验币员、商船船东、矿场总监、祭祀杂务等等。有些活计自由民和奴隶都能干,经常是同工同酬的。一些人身保护的规矩也适用于奴隶,富有的奴隶可以养自己的奴隶,也可以自己为自己赎身。雅典一个最大的银行家就是奴隶出身的,最后给自己赎身了。
也就是说,很多奴隶们干的其实就是今天大多数蓝领、白领员工干的活,除了不能自由辞职换老板之外其实过得不差。
奴隶的权利真正比较低的是哪些方面呢?比如说,奴隶禁止参加公民大会、不能主动在法院作证(只能被审讯)、不能去体育馆健身和竞技(即便由主人带也不能入场)、不能上剧场表演(能跟随主人去观看)、不能当重装步兵——因为战争是极高的荣誉,有时紧急战争会征召奴隶参军,但事后往往奖励公民身份,另外战船的划桨手可能是奴隶,可能是因为这个位置荣耀度不高。
总之,自由民与奴隶的区别主要在“荣誉”的领域而非“利益”的层面。相反,耽于功利事务被看做奴隶的命运。
当然,古希腊人也清楚功利性的事务是“必需”的,但正因为“必需”,所以是不自由的。
亚里士多德就是这样论证奴隶的必需性的——这些事务总得人管吧,这就意味着自由的人总是需要奴隶。什么时候可以不需要奴隶了呢?亚里士多德说:“如果梭子能自己织布,琴拨能自己弹琴,工匠就不需要帮手,主人也不需要奴隶。”(《政治学》1253b23–1254a1)
就是说自动化时代,AI时代,人类才可能得到真正的解放,即从必需性中解放出来。

从求美到求力
不过在亚里士多德和人工智能之间,自由的观念和学问的意义早就已经彻底改变了。罗马及其奴隶制是一层改变,基督教的自由意志观念也是一层,但最大的变革还是古今之间,即现代化过程中的事情,从科学革命到工业革命。
首先求知的意义变了,不再是为了求美或者惊异,而是变成了“求力”,追求力量、权力。培根说道“人的知识和人的力量合而为一”,后来被霍布斯总结为“知识就是力量”,笛卡尔也主张成为自然的主人和拥有者,科学的意义变成了征服自然改造自然,最终的意义是提升生产力。


科学变成流水线
工业革命之后,教育和科研也逐渐被生产流水线的逻辑支配了。“爱智慧”变成了“分科之学”,科研像一项工程那样,被拆分成琐细的环节,每个环节下的工作尽可能简单和枯燥,每个参与者像流水线工人那样,只需要精通自己眼前的一小摊子事务。
二战时劳伦斯主持了铀的提炼项目,里面做过一次经典的竞赛,一组是物理学专业的学生来干活,另一组找了一批纺织女工来干活,结果证明纺织女工比物理学生还能干,因为她们“听话、出活”,不问为什么。而物理学生的好奇心反而成了一种低效的属性。
大科学工作中,个人的荣誉也开始淡化了,虽然仍然有诺贝尔奖之类表彰杰出的科学家个人,但是很多具体的项目其实已经是集体的工作,每个人在其中可能就是一个所谓的“科研民工”,是一颗微不足道的螺丝钉。

从“追求知识”到“需求知识”
在现代专业分工体系下,不止是“求知/求真”与“求善/求美”分裂了,而是干脆把“求”字丢掉了,或者说,“追求”变成了“需求”。科学不再是满足人的自由追求的活动,而是满足社会需求的活动。科学不再有内在意义,而是通过向技术和产业转化获得利益。
1945年的《布什报告》提倡科研自由,但理由是理论科学需要长线投资,不会立刻产生效用。本质上布什报告强调的不是“自由/功利”的二分,而是“长期利益/短期利益”的二分。布什报告强调的“自由”核心在于让科学家自己来“管钱”,而不是在强调科学有超越功利的价值。

没有劳动的劳动者社会是个灾难
于是,在这个新的时代,当亚里士多德所说的自动化真正到来的时候,人的彻底解放并不会自动发生,相反,这可能成为一场灾难。
阿伦特说道:“一个没有劳动的劳动者社会,没有比这更糟的了。”
意思是,现代社会从思想观念、社会制度、经济环境等等方面,都已经成为了“劳动者社会”,人的价值以“人力资源”的劳动能力来评估、资源“按劳分配”,政治制度的优劣以“生产力”为标准,教育体系以输出劳动力为宗旨,甚至娱乐休闲产业也是按照劳逸结合的尺度发展的……一切都围绕着“劳动”在运转。在这个时候,突然告诉我们人类的劳动将被机器取代,人类不需要劳动了,这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因为人们早已忘记了闲暇的内在意义。社会秩序会陷入混乱,个人也会陷入虚无和迷茫。AI替代不会自动成为自由解放的伟业,而是首先表现为失业危机、治理危机和意义危机。
所以AI时代的危机,其实早在阿伦特的时代(自动化初期)甚至马克思的时代(工业化初期)就已经显露了,就是人类遗忘了拥抱闲暇的能力。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遗忘了希腊式的自由观念,顶尖的科学家和艺术家仍然保有这种立场。庞加莱说道:
科学家研究自然,并不是因为它有用;他研究它,是因为从中得到乐趣;他得到乐趣,是因为自然是美的。如果自然不美,它就不值得认识;如果自然不值得认识,生命也就不值得过。(庞加莱《科学与方法》,1908)
狄拉克说道:“让方程具有美比让它符合实验更重要。”
我们在少数数学家和理论物理学家那里仍然经常看到这样的说法,但从整个学术界来看,这种情结早就不是主流了。一个研究生并不会因为得到了乐趣就顺利毕业,一篇投稿论文也不会因为它的方程更美而顺利发表。

陶哲轩迟到的焦虑
最近面对AI在数学领域的狂轰滥炸,当代数学的领军人物陶哲轩表达了明显的焦虑,但他明显举错了例子。
今年十月,陶哲轩在加州理工做了一场题为《Math 2.0》的公开演讲,其中讲了一个思想实验:让 AI 去找一种能通过三期临床试验的抗癌药。AI 给出了一个配方,附上了形式化的证明,也真的通过了试验,可是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找到的。他问:如果没有任何一位人类专家理解它的机制,你能放心吗?
这个例子马上招来了医学界的反驳。因为医学本来就是这样运转的,市面上的大量药物,其实医学家们并没有搞清它们的机制,三期临床本身就是标准,不理解原理但成功上市的药品太多了。
在我看来,陶哲轩真正想说的可能是:科学的初心是理解世界的奥秘,而不是生产很多没人看得懂的论文。但拿医学举例是错误的,因为医学的目的不是理解而是治病,它从古希腊开始就和自由的科学不同,医学不是内在的自由学问,医学的目的是治病,所以它向来就是功利性的。而数学向来是非功利的纯粹科学的代表,是古希腊自由学问的最后一座堡垒,顶尖数学家仍然是以好奇心而非功利目的驱动的。
所以陶哲轩的焦虑来得太迟了,他直到数学这片最后的净土被工业化的量产模式和功利态度侵蚀时,才开始抵抗,但他没有注意到功利性取代好奇心早已在科学的其它领域发生了。

AI能代替人生产智慧,但不能代替人去爱智慧
AI的发展让现代性对“自由科学传统”的步步紧逼达到了顶峰,人类在退无可退的处境下,必须重新审问科学的意义,反省自己的追求。
究竟什么是人类不可退让的东西?我们将发现,一旦我们用功用或效率的标尺去衡量,那么人类的优势可能在任何事务中失守,AGI作为通用工具将取代几乎所有“劳动岗位”。
但AI可以量产“智慧”,却无法替代人去“爱”,追求美、追求惊异、追求好奇心的满足——这些要求是不可能被替代的。外在的功用可以替代,但内在的乐趣只有每个人亲自去享受才行。
AI 可以陪我们讨论一部悬疑小说里没读懂的情节,却不能替我们读完它,因为理解推理的过程本身就是乐趣。AI 也不在乎我们问的问题是深刻还是肤浅,但我们自己在乎。AI 时代的学者更像品酒师,机器化验也许能更精确地分析出酒的成分,可只有人才爱喝酒。AI 可以提供任何“智慧”,但只有人才“爱智慧”。惊异是一种必须亲身经历的情绪,没有谁能替我们惊异。

科学与艺术的复合
复兴科学的初心,回归“美之惊异”,是我们这代人的使命。我和学生的创业方向就是如此,天与视界(Tianyu.art)旨在“让科学传播可触、可感、可懂、可参与”,但我们不止把科学传播当成一种附属于科学的额外的任务,而是认为科学传播正是AI时代科学新范式下最核心的部分,因为激活惊诧、满足好奇,将重新成为人类科学活动的主要追求。
谢谢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