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5日晚,新一轮阿伦特《人的境况》读书会开读。胡翌霖领读,文本用王寅丽译本(第二版)。这一晚从阿伦特自己写的前言读起,读了前言十二段中的前九段:从1957年人造卫星上天,一直读到“无劳动的劳动者社会”。讨论大致围绕三个问题:人为什么想要“摆脱地球”?科技能做的事越来越多,为什么反倒成了政治问题?从劳动中解放出来以后,人还能做什么?
以下由claude根据现场录音整理,我修订。引文出自王寅丽译本,主讲人为胡翌霖,其它参与者不具名。
开场:慢慢读,在现场读
我的读书会在新加坡未完成书店已经办了快两年(从北京算起已经12年了),此前读的是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读得七七八八了,第二轮换成《人的境况》。起初想用新出的仲树译本,后来仲树出了剽窃丑闻,店长有点“精神洁癖”,决定还是用王寅丽译本,我们用2021年修订的第二版。
我让AI分析过这两个译本:都译得不错,没有大问题,但零零碎碎的错误也不少。其实未来直接用AI译本就好了,现在AI译得已经比大多数译本好了,不过有些关键概念仍要人来把关,比如condition到底该译“境况”还是“条件”。我已经先请AI准备了一份读书稿,把王译的明显错误标了出来。
读法沿用老规矩:逐段朗读,读得很慢,每读一段就停下来,我吐槽、讲解,大家随时插话,不用举手。我自己在家试过直接跟AI讨论,还是不太行,现场慢读的感受和氛围,至少目前还取代不了;读书会也有直播和录播,但比不上现场的参与感。
我的读书会欢迎读者随时加入,我尽量每周都来,但你们偶尔来也没关系。因为大家不是以专业学者的身份读书,而是结合自己的生活和感受,读的是感受、联想和启发,偶尔来一次也会有收获。
至于为什么选这本书,一是我向来喜欢阿伦特,二是这本书对科技发展、AI爆发的今天非常有现实意义。
一本“反哲学”的哲学书
我们不读序言和导言,直接从阿伦特自己写的前言开始。不过开读之前,我简单交代了这本书的写作背景。阿伦特做过多年难民,辗转流亡到美国,后来加入美国国籍,用英文写成此书。仲树译本依据的是她后来亲自写的德文本,她认为德文本更好,因为德语是阿伦特的母语,英语是她在德语、法语之后才学的第三语言。这有一定道理,不过英文本是原始版本,学术地位更重要。
这本书有个讽刺之处:它被当作阿伦特这位“最伟大的女哲学家”的代表作,可按她自己的看法,这是一本“反哲学”的书。在她看来,哲学的路走歪了,过分强调沉思生活,忘了人的现实行动;这其实是一本政治书,要从沉思回到政治行动。当然,真正经典的哲学书往往都反哲学,马克思、康德、海德格尔都在反对之前的哲学。
阿伦特的思想源泉有三层。一是苏格拉底式的城邦政治。在阿伦特眼里,苏格拉底不是沉思者,而是行动者,最后因政治问题被迫害致死;苏格拉底的学生柏拉图走向了沉思之路,也许是苏格拉底之死带来的“创伤应激”,柏拉图反对城邦政治、追求哲学王——其实是某种反政治的治理方式;而柏拉图之后,整个西方哲学都是柏拉图的注脚,也就一路走歪了。二是马克思:马克思同样反哲学,批评以往的哲学“头足倒立”,强调重要的是改变世界,这是阿伦特继承的,不过阿伦特批评马克思把劳动和工作弄混了。三是海德格尔:阿伦特是他的学生兼情人,得了他的真传,也反叛他。海德格尔虽然号称要把形而上学从歪路上引回实际性,但格调上仍偏重沉思,没有看到真正的实际性是政治的。
当然这些背景说了半天,其实没必要了解。伟大的哲学著作自成世界,不需要先读海德格尔或马克思才能读阿伦特;哲学家真正拷问的是自己的时代和境况。阿伦特写于1950年代,离今天七十多年,我们的境况与她仍有相通之处,所以就能直接读进去。
一位参与者说,自己很关心AI影响下人们的工作:有人改变工作方式,有人失业,有人在学新东西,所以觉得这个主题很适合现代社会。我说这正是我选这本书的原因,事实上,按阿伦特的分类,我们现在根本就没有“工作”,招聘市场上招的其实不是工作者,而是劳动者。阿伦特区分劳动(labor)、工作(work)和行动(action),在她看来,包括马克思在内,整个现代性都把劳动和工作混在了一起。这是全书的主题,也是一个争议点。
人造卫星:人造物登上“神的位置”
与其说这本书是政治哲学,我倒宁愿说它是在讲科技哲学。前言从一件科技史上的事写起:1957年,一个人造物体被发射上天,绕着地球运行,和日月星辰遵循同一套重力规律。阿伦特说,它当然不是月亮或星星,但在一段时间里,它在天体近旁栖息和运行,
这个人造卫星既不是月亮或星星,也不是沿圆周轨道运行的天体,后者对我们受地球寿命所限的凡人来说,是永恒存在下去的东西。不过,在一段时间里,这个人造卫星……仿佛已被暂时地允许加入它们的高贵行列。
王寅丽这句“受地球寿命所限的凡人”译得不太准确,AI建议译成“受尘世时间束缚”(earthly time)。Earthly是尘世的意思,不过其实之所以earthly是尘世的意思,也确实是因为它首先是“地球”的意思,这里有一个西方思想史的背景:古代人把世界分成月下天和月上天,月下天或者说在地球上,是有朽的尘世,月球之上的事物则是不朽的。阿伦特这里讲的正是,脱离“地球”人造卫星隐喻着对“尘世”的超越,获得了某种不朽性或者说神性了。在整个传统思想里,天空是不朽者、神的领域,地上是有朽者的领域;人造卫星上天,意味着人通过自己的权柄,把自己的造物送上了神的位置。
阿伦特接着说,这件事的重要性不亚于任何事件,连原子裂变也不例外;若不是伴随着令人不快的军事和政治形势,它本该得到毫无保留的欢呼。
但奇怪的是,人们的欢呼并非胜利的喜悦,也不是在面对人力掌控自然的巨大力量时,充盈于心中的骄傲和敬畏之情(现在当他们从地球上仰望天空时,就能观看到一个他们自己制造的东西)。在事件发生的一瞬间,直接的反应是大松一口气,人类总算“朝着摆脱地球对人的束缚迈出了第一步”。
她指出,这句话恰好重复了刻在一位俄国伟大科学家墓碑上的话:“人类不会永远束缚在地球上。”
阿伦特在敬畏之情后面加了个括号说“仰望星空”,其实就是在联想康德:康德有句名言说让我们深深敬畏的,一是头顶的星空,一是内心的道德律。而如今头顶的星空里,除了星星,还多了一颗人造卫星,这件事情甚至改变了“敬畏”这种情绪。
阿伦特不是反对人造卫星上天,也不认为人类应该为此欢呼。她的槽点在于欢呼的情绪很怪:不是喜悦、骄傲和敬畏,而是仿佛逃难成功:“摆脱地球对人的束缚”,仿佛地球是一个囚笼,类似于出去闯荡是为了逃离原生家庭的味道。
地球是一座监狱吗?
阿伦特接着说,这种情绪一段时间以来已很常见,很早之前这种情绪就埋在科幻小说里了,但就人类思想史来说,这种情绪还是比较新的。之前基督教也把尘世看作是最终要摆脱的此岸,哲学家也把身体看作是灵魂的监狱,“但人类历史上还没有哪个人把地球本身看作人类身体的监狱,或表现出如此急切地想从地球上移居到月球上的渴望”。她问道:始于背离“我们在天上的父”的现代解放和世俗化,难道要终结于对地球,也就是对“天空下所有生物之母”的背弃吗?
柏拉图认为身体是灵魂的囚笼,要跳出身体才能看到真理;基督教认为尘世是束缚,灵魂的家在彼岸。如今这种对身体的鄙视、对尘世的抛弃,变成了科技新闻里对科技发展的追捧,根子上仍是一种宗教式的信念,而且是放大版:从前地球还是盖亚、生命之母,如今连地球都成了束缚。
现代的自由解放运动曾经和神权、王权、等级制斗争,斗天斗地最后发现要对抗的竟然是地球,解放全人类的叙事走向了怪诞的结局。
有参与者提出疑问:比起某个地区局部的斗争和解放,马斯克说的让人类成为“多行星物种”,感觉是更大的解放,地球的束缚似乎大过那些局部的束缚。
我的回应是:阿伦特或我不是在否定人造卫星或火星计划。人们完全可以为人类掌控自然的力量感到骄傲和敬畏,把登月、殖民火星看作开辟新天地的喜悦;问题在于把地球说成牢笼这个逻辑有问题——如果你连地球上都活不下去了,你到火星上又能怎样呢?解放了什么呢?以前殖民的逻辑还说得通:地球很好,但是资源有限,人口不断增长,地球上住满了,只能往外扩张。但现在这个逻辑讲不通了,发达国家的人口都在萎缩,大家都不生小孩了,都人口危机了,再送人出去图什么?地球如此适宜居住,你还嫌束缚,那么火星上你就能自由吗?火星上你甚至连呼吸都不自由啊。
参与者追问:原本人去不了火星、在那里不能呼吸,这是束缚;如果有一天技术让人做到了,为什么不能算是对束缚的解放或突破?
我的回应是:当然环境限制可以说是一种束缚,这正是后面要讲的“人的条件”。但开辟新的环境,是开拓、进取,而不一定是越狱。开拓不是对旧的家园的否定:旧的家园恰恰是开拓的条件,它让你成长起来,你才有机会去开拓呀。打比方说:孩子长大了,要离家独立闯荡,走父母没走过的路,这是好事;可如果孩子说“我要脱离父母的束缚了”,你就会觉得这个原生家庭肯定有问题。成长和逃脱是两回事,微妙之处就在“脱离地球的束缚”这个说法上。
参与者又问:如果原来的家庭已经满足不了孩子继续成长的需要,能不能把这种“不能满足”称为束缚?
我说,这正是“条件”的问题。他联系之前读海德格尔得到的结论:“自由不是一种权利,自由是一种责任,是一种背负,你背负的就是你的有限性。”人的能力恰恰来自有限性,所有条件都是有限的,只有承认并背负自己的有限性,才能往前走、拓宽边界。他再次强调,阿伦特不是在反对马斯克,而是提醒我们推敲自己讲的文明叙事:我们到底为什么要上天?
补充说一句,目前的火星计划之类的叙事,真的是因为地球满足不了人类继续发展的需要了吗?究竟是什么需要无法在地球上满足?是水不够喝了还是粮食不够吃了还是石油挖完了?但这些火星上也没有啊。
另一位参与者举了马斯克的一个说法:把文明等级和能利用的能源多少挂钩,能源用得越多,文明越高级。他觉得这是对文明很单一、甚至“降级”的理解。
我附和这一说法:怎样理解人的生活,正是这本书的主题。如果把线性扩张当成进步,人的生活却没有变化,本来你在地球上当牛做马,现在你到火星上去当牛做马,这有什么变化呢?解放的叙事原本是人可以不当牛做马,摆脱集权者的控制;如今却变成不断离开旧的环境、进入新的环境,好比这家工厂待不下去就换一家工厂,这真的是解放吗?如果这家工厂永远没办法改革,你又怎么确信下一家工厂能更好呢?
真正的解放是有更广阔的空间、更多的选择余地和生存的可能性。这牵涉到阿伦特的一个关键概念:王寅丽译作“复数性”,仲树译作“多元性”,后者有意译成分,但也算贴切。地球有地球的生活方式,火星有火星的生活方式,这家工厂是这样的制度,那家工厂是另一种制度,那么你能够拓宽新的选择空间,这才是进步;而如果地球上是一个牛马工厂,火星上再建一个血汗工厂,那不叫进步。所以说人类为什么要开拓?是因为我们需要容纳更多的人的复数性、人的多元性。如果只是想让同一套生活方式赢得更多的生存空间,那么这和殖民主义甚至希特勒的思想一脉相承了。
“条件”还是“境况”?
接着,阿伦特写道:
地球是人类条件的集中体现……世界上的人造物把人类存在与一切纯粹的动物环境区分开来,但是生命本身是外在于这个人造世界的。而现在大量的科学投入却致力于让生命也成为“人工的”,切断这一让人属于自然母亲怀抱的最后纽带。
她举的例子有在试管里创造生命、冷冻“能力显著的人”的精子来制造超人;她还猜想,让人的寿命远远突破百岁极限的期望背后,也是摆脱人类条件的心愿。
这些今天都不过时。当时有优生学的背景,世界各国都搞过;后来不搞了,也不是真认识到它错了,只是认为执行上有问题,摆脱束缚的追求一直都在:生命本身被看作束缚。
“地球是人类条件的集中体现”——王寅丽修订版把正文里的“境况”基本改回了“条件”,书名约定俗成,仍作“境况”;仲树则认为“境况”更好。我认为各有道理。condition在英文里常译作“条件”,但这本书指的不是逻辑学的充分条件、必要条件之类;它有环境、状况的意思,但也还带着“让你成为什么样的人的前提”的意思,就像我们说一个人家庭条件、身体条件好,找对象的时候尤其会这么说。“境况”则更接近环境、处境。这几层意思都有,所以译作“条件”不错,译作“境况”也能接受。
刚才追问火星的那位参与者又问:家庭条件、身体条件有好有坏,可以比较;可“人类条件”指什么?难道一些人类条件比另一些更好吗?还是说它属于全人类,无法比较?
我回答,人类条件也可以比较。你认为殖民火星之后人类的条件变好了,本身就是在比较;说我们比中世纪更好,也是说我们的境况、条件更好。条件可大可小:对具体的人,家园、技术、生活的社区都是条件;对人类来说,地球是集中意义上的条件。条件有历史性,不是固定不变的。人类一直在努力改变自己的条件、突破有限性。
科技能做的事太多,就成了政治问题
阿伦特说,
科学家告诉我们,他们在不到一百年的时间里就可以生产出的未来人类,似乎拥有一种反抗人类被给定的存在的能力,只要他愿意,他可以给自己换上他造出来的任何东西。没有理由怀疑我们实现这种自由交换的能力,正如没有理由怀疑我们当今有能力破坏地球上的所有有机生命。问题仅仅在于,是否我们真的想在这一方向上使用我们的新科学技术知识,而且这个问题不能由科学手段来决定,它是首要的政治问题,从而也不能留给专门科学家和专门政治家来回答。
这些说法非常有预见性:阿伦特说“不到一百年”,她写于五十年代,如今差不多就到了,AI又在加速。赛博格、脑机接口、基因编辑,这些技术确实都接近成熟了,想要什么样的身体就要什么样的身体,装翅膀、长三只眼都行;还可以决定消灭什么动物,比如把蚊子灭绝掉。可问题随之而来:是不是每个人都要装翅膀、装第三只眼?哪些人有权装,哪些人有权不装?能把蚊子灭绝,要不要灭?要不要顺便把苍蝇也灭了?当我们能够这样生杀予夺的时候,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不是单纯的科技问题了,而是一个政治问题了。有人想灭蚊子,有人不想;你装了翅膀我不装,就有公不公平的问题。这些冲突不能交给科学家和专家来决定。
今天的AI也是如此:AI是全能的,能够做到的事情太多了。达里奥、奥特曼这些AI界人物也在把问题变成治理问题:谁有权限制AI做什么、不做什么,甚至要找神学家、找教皇来背书。因为科技能做的事太多了,需要的是约束和商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谁来限制,谁来处罚……阿伦特在二战后看到原子弹、卫星和军备竞赛,表面是科技之争,实质已是政治问题——怎样造出原子弹,这是科学技术的问题,要不要造、谁能造、造完之后谁来管,这些都是政治问题。而这个问题今天更迫切,我们现在需要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些推动科技加速发展的科技专家,而是说我们现在需要政治——政治运动、政治商谈。
“知道如何”的奴隶
第六段,阿伦特写到自然科学内部的危机:现代科学的“真理”可以用数学公式演示、在技术上证明,却无法再用日常的言说和思想来表达,薛定谔拿“三角形的圆”和“长翅膀的狮子”来比喻这类陈述。她担心,我们也许永远无法理解,也就是无法思考和谈论我们能够做的事:
如果真的证明了知识(在现代意义上是“知道—如何”)与思想已经永远分道扬镳,那么我们确实变成了无助的奴隶,不仅是我们机器的奴隶,而且是我们的“知道—如何”的奴隶,变成了无思想的生物,受任何一个技术上可能的玩意儿的操纵,哪怕它会置人于死地。
一个既是波又是粒子的东西,普通人听来就像“三角形的圆”,科学已经进展到普通人听不懂的地步。
这个问题现在也更加严峻了。当年是科学专家生产的知识普通人读不懂,如今AI生产的知识连科学专家都读不懂了,问题的结构是一样的。政治需要人的判断,有分歧,就要商谈、妥协;可如果普通人读不懂科技做了什么、有什么后果和副作用,又怎么商谈?阿伦特站在普通人的角度:少数科学精英读得懂,但不能取代普通人的政治参与。现在问题更严重,连数学家都读不过来数学论文了。读不懂,人就会放弃,交给技术,让它一直跑下去,哪怕它会置人于死地。
这背后是日益加深的专业化,传统的政治问题也不例外。过去的货币政策不过是几克金兑几克银,一枚硬币含多少银,哪怕是牛顿来制定,普通人多少能理解;如今的货币政策,什么M0、M1、M2,普通人读不懂,可关税、货币政策本来就是关乎人怎么生活的政治问题。于是政治也成了专家的事,普通人只好交给科学家,所谓经济学家,最终交给职业政客。
补充一下,哈耶克获得“瑞典中央银行纪念阿尔弗雷德·诺贝尔经济学奖”后的获奖致辞里,反对银行业设立这个奖项,其中一个理由就是这会把经济学权威化、科学化,把一个原本充满政治争论的领域包装成客观而专业的科学研究,让人相信复杂的社会治理可以有一个科学的结论。但这可能正是央行们之所以冒用诺贝尔之名增设这个奖项的“阳谋”,如此包装之后,使得央行坚持某种政治中立的立场看起来合理甚至正义——央行本来和总统和议会一样,制定着与民众的生活和利益密切相关的公共政策,但央行却不需要选举,跳出党派之争,很多环节都不再公开透明,理由是它需要专业性。
“大棋党”的态度也是类似:普通人哪懂那么多,人家下的是一盘大棋,只能信任他们。胡锡进有这类说法,表示自己经常根据风向改变态度是合理的,因为他相信顶层的智慧一定看得比他更深,一旦顶层发声就一定要相信他们,因为他们是万里挑一的专家,掌握最全面的数据。
这也不只是中国的问题。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西方很快兴起觉醒运动、黑命贵,因为男女之争、少数族裔、黑人权益这些问题好懂,普通人都能发声;而华尔街和货币政策却把普通人挡在了门外,政治就成了很直白、很单调的争论,美国人怪中国,中国人怪美国。
补充一下,当年占领华尔街运动打出的口号是“我们是99%”,抨击1%的权贵精英操控了一切,造成了金融危机,却免遭惩罚,甚至继续扩大贫富差距。这些口号其实也很好懂,所以一度掀起了波澜,但是该运动为什么最后趋于沉寂了呢?搜索一下,看到的第一条原因就是“缺乏清晰的政治诉求”,还有就是缺乏领导、舆论分化等等。其实就是:他们提出不满,然后舆论说“你行你上啊,给出具体操作方案来”,结果真没人能上,最后就作鸟兽散了。
现代政治变成了一系列复杂的科学问题、技术问题乃至工程问题,唯独不再是政治问题,因为这些问题难以进入公共的商谈空间,除非简化为最直白最朴素的极端版本——这正是这些年来的世界政治走向,人们欢迎像特朗普那样用小学知识水平表达的各种政治主张,而另一派也极化为类似社会主义、打土豪均贫富之类的口号,公共空间中充满了立场之争,但仍然缺乏商谈。
随着AI的发展,这个趋势会更明显:你问AI,我也问AI,最后变成“AI治国”。可AI取代不了人切身的判断。什么是好,本身是一个政治问题、多元的问题;连好坏的争议也交给机器,人还有什么判断和自由?
一位参与者问:阿伦特说“知识(在现代意义上是‘知道—如何’)与思想已经永远分道扬镳”,这里好像涉及三样东西,古代意义上的知识、现代意义上的知识和思想,它们分别是什么?
我解释“知道如何”就是“know how”,与“know why”相对。古代科学追问为什么:世界的根据、原因和本质;现代人要的是“怎样”、“你告诉我怎么做”。就像微波炉,一按,两分钟就烤好了,可我不知道它为什么能烤熟。而“思想”是更广义的东西:不仅知道how,也知道why,能理解前因后果。阿伦特说的是“知道如何”的奴隶。奴隶只需知道主人让他几点做什么,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工厂流水线就是典型:每个人只管拧自己那颗螺丝,不知道上下工位在干什么、整条线在生产什么,甚至不用知道这颗螺丝有什么用,这就是没有思想,我只是知道我“如何干活”。
先前追问火星的那位参与者说起自己为什么来读阿伦特:是从二战的历史接触到她的“平庸之恶”,也就是不思考,或者把思考代理出去。刚才听得最有感触的是,从前人还能选择思考或不思考,现在却好像越来越陷入一种没法思考的状态。“这问题有解吗?”
我说,可能没有解。阿伦特呼唤的是某种城邦政治的复兴,但其实不是一个告诉你怎么做的解决方案,但至少我们可以know why,知道我们的处境为什么是某种必然的结果,这本身就很重要。一心要找解法,本身就是know how的逻辑,等于说“你让我know how to跳出know how”,这是个讽刺。我们要承认没有统一的、科学的、客观的解法,阿伦特强调的是多样性:不是追求一个统一的解法,而是每个人都追求做自己,这个社会才可能好一些;没有一劳永逸的办法。
中场休息时,话题还停在“平庸之恶”上。有参与者感到,在今天的分工里,自己的工作也多多少少卷在其中。我说,在现代社会,这多多少少是逃避不了的。用海德格尔的思路说,你得先认罪才能自由:先承认自己的处境,再在这个处境之下做一些属于自己的事、自己的创造,给世界留下一些你认为积极的东西,而不是否定这个世界、彻底逃出去。这其实就是阿伦特讲的工作和行动:工作是在世界上留下你的东西,行动是在他人那里留下你的影响。另一位参与者感叹,还是有种“螳臂当车”的感觉。
话说“平庸之恶”是阿伦特写完这本书后、参加艾希曼审判之后才提出的,她之前的成名作是《极权主义的起源》。“平庸之恶”一直有争议,有人说她在为恶人开脱;我认为她并不是否认首恶,而是说这台机器能运转起来,不是一个人的功劳,是整个机器在配合。《极权主义的起源》也讲过,极权主义是空心的,整个机制围着一个中心转,这个中心甚至不需要是哪个具体的人。
言谈失去力量的地方
阿伦特继续强调政治的意义:
凡言谈遭遇危险之处,事情就在本质上变成了政治的,因为言谈使人成为一种政治存在。假如我们遵照如此频繁地催促着我们的建议,即让我们的文化态度也去适应当前科学成就的地位,我们就会不顾一切地采取一种让言谈不再有意义的生活方式。因为今天的科学已经被迫采取了一种数学符号“语言”,虽然这种符号语言最初只不过用作口头陈述的一种省略形式,但它现在包含的陈述再也不能转译回口头言说。为什么说不信任科学家作为科学家的政治判断是明智的……恰恰是因为这样一个事实:他们生活在一个言谈已经丧失力量的世界里,无论人们做什么、认识什么或经验什么,都只有在能被谈论的范围内才有意义。或许存在着超越言谈的真理,或许这些真理对单个人来说非常有意义,即他可以是任何人,只要他不是一个政治的存在。但复数的人(就生活和行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们而言)能够体验到意义,仅仅因为他们能够互相交谈,能够听懂彼此和让自己也弄明白。
互相交谈是政治活动的本质,前提是彼此听得懂,而科学家如今已经远离了政治。奥本海默、爱因斯坦当初积极推动美国研制原子弹,原子弹爆炸后又觉得不对,晚年都投身政治活动,奥本海默还遭到了政治迫害;但原子弹造出来之后,政治家就不听他们的了。当然他们当年还是有政治影响力的,之后一代不如一代。最后到疯牛病之类的案例中,科学家以科学家的身份为“不会人传人”背书,这种政治表演堪称丑陋。阿伦特指出这个趋势不只是个别科学家的人品问题或偶尔天真,而根源是这个时代科学的语言和政治的语言已经分道扬镳,他们在数学符号的语言里是专家,在政治语言里却是幼稚的。
古代不是这样。哪怕讲究沉思的柏拉图也卷入政治,要到叙拉古去寻找他的哲学王;中国古代的哲学家周游列国,推销自己的政治理念;墨子研究小孔成像,像个科学家,同时又讲兼爱非攻。那时知识的语言和政治的语言是相通的。如今语言虽然不通了,现代科技和政治的关系实质上却更紧密。算法、抖音、云计算、监控、GFW,都是影响我们生活的关键政治因素,可背后的开发者和程序员在政治领域说不上话,也没人认真听他们说话。
一位参与者说,这里有个结构性的问题:你不开发GFW,也会有别人开发。我说,这当然是“平庸之恶”的问题,但程序员并非没有“功劳”。没有方滨兴,GFW也会有,但不会那么快、那么有效;没有爱因斯坦、奥本海默,原子弹即便造得出来,也许日本早已投降。早几年晚几年、朝哪个方向实现,影响大不一样。互联网本身也有政治张力,它完全可能长成苏联模式那种强化中央监控的“老大哥”;美国模式胜出,也有那些程序员和开发者的功劳。无论积极还是消极,他们其实都是政治的参与者,只是没有话语权,他们的言谈不再能进入政治活动。
另一位参与者提出一种可能:墨子之所以能一边做科学、一边搞政治,是因为那时科学和政治都没那么复杂;后来分工越来越细,学科越来越复杂,一个人不可能兼顾。
我说这就是专业化。古代工匠一个人管一整摊子事,如今只有工人,各管眼前一个工位。整体效率提高了,代价是彼此没有了共同语言:我只能说我拧了几个螺丝,隔壁工位可能是打铁皮的,那跟我就没有共同语言。这是现代人的境况,我们先不用说它是错误的还是正确的,它就是如此。
又有参与者问:现在很多人相信,只要把技术发展好,就能改变世界,把社会治理的问题都解决,这种想法从何而来?
我说,这就是“机器的奴隶”的心态。历史上推动解放奴隶的主力,其实不是奴隶,而是文化人、中产阶级、接受了启蒙的人;奴隶可能觉得每天有吃有喝就行。习惯了当奴隶,就会觉得把人类的方向交给机器有何不可。所以这是一个重新启蒙的问题:阿伦特想让我们意识到,有些事情是不能放任的,人的可贵就在这里。不过他也说,我们不必预先判定对错,也不必抨击主张放任技术加速发展的“加速主义者”,先把现代人的处境聊清楚,再看阿伦特能不能说服我们。
有参与者说,加速主义者认定技术发展必然带来大家生活的变化,可这中间跳过了太多环节,他们是不愿把逻辑想清楚,或者在回避这个问题。
我说,加速主义者会说历史一向如此,可他们忽略了历史上除了技术发展,也有斗争、政治运动和人的商谈。但加速主义面对的处境是真实的:我们的商谈跟不上了。启蒙运动时已经开始专业化,但大家的语言还相通,编百科全书的理想就是让所有人都能接触到所有知识;现代教育体系和工厂体系来了以后,就不一样了。技术迭代越来越快,而公共言谈反而越来越慢,因为还需要把各个专业领域打穿才能变成公共商谈,一个学者在专业期刊上发表一篇政治或伦理论文,审稿周期就要一两年,更不用说什么时候能转化为公共议题了。所以加速主义说,跟不上就别跟,乱跟只是扯后腿,这有它的道理。
我们读哲学不必急着下裁判,之前读海德格尔,海德格尔也会承认他批判的东西有其正确性。阿伦特点明专业化和语言脱节的处境,并不是抨击这不对,专业化也不是说逆转就能逆转;关键是意识到它对人的政治活动和生活方式意味着什么,再去设想新的政治形态。前言只是开场白,讲我们身处什么样的时代、面对什么样的问题,而阿伦特是从科技和政治的裂隙切入的。
无劳动的劳动者社会
第八段,阿伦特写到另一个更迫近的事件:自动化。自动化会在几十年里让工厂变得空空荡荡,把人类从最古老、最自然的重负,也就是劳动和必需性的束缚中解放出来。摆脱劳动的愿望和有记载的人类历史一样古老;摆脱劳动的自由也不新鲜,过去是少数人最牢固的特权;如今科技似乎只是实现了以往所有时代都梦想过、却没人能实现的东西。
注意这里王寅丽译本有错误,译成了“在几十年里就使工厂变得空空荡荡”,译成了过去时,实际应是将来时,是阿伦特的一个预言,自动化在四五十年代才兴起。不过从今天看,她说的将来时对我们已经是过去时:这几十年来,自动化确实似乎正在把人从劳动中解放出来。古代的贵族、自由民不用劳动,让奴隶和仆人去干;自动化,特别是AI,有可能让人人都成为贵族、成为自由民,这是遥远梦想的实现。
但阿伦特接着说,“这些都只是表面现象”:
现代已经从理论上完成了对劳动的赞美,并导致整个社会事实上变成了一个劳动者社会。从而这个愿望就像神话故事中的愿望一样,在它实现的那一刻就自我挫败了。这个社会是一个即将从劳动的锁链中解放出来的劳动者社会,并且这个社会不知道还有什么更高级、更有意义的活动存在,值得它去为之争取从劳动中解放出来的自由。……在这个社会里,没有任何政治的或精神的贵族留下来,让人的其他能力得以保存和更新;连总统、国王和总理都把自己的职位看成社会生活必需的一份差事,知识分子当中只剩孤独的个人还把自己做的事当成创作,而不是谋生。我们面临的前景是一个无劳动的劳动者社会,留给他们的唯一活动(劳动)也没有了,确实没有什么比这更糟的了。
我们作为一个劳动者社会,要从劳动中解放出来,这怎么可能呢?最后一句王寅丽译本也有些不准确,最糟的不是“留给人的只有劳动”,而是劳动作为留给他们的唯一活动,也没有了,被自动化替代掉了。糟糕就糟糕在,我们终于从劳动中解放出来,却不知道除了劳动,人还能做什么。古代贵族吃饱了饭,搞政治,也搞科学、搞创作;有的工匠做一座雕塑,不是因为接了工程要赚钱,而是因为就想做。这些更高的追求,在现代的劳动者社会里被当作贵族制、等级制的余孽,一道破除了。劳动成了最光荣、也是唯一的生存方式,人的价值就在于作为劳动者,无非是脑力劳动或体力劳动。如果真的摆脱了劳动,我工作不是为了赚钱,那我还工作吗?整个社会的运转体系、价值观和文化习俗,都以劳动为价值尺度,对这样的社会说“我们终于从劳动中解放出来了”,并不是好消息。
他把这联系到今天:AI取代了这些工作之后,人干什么?人的价值是什么?我们作为资源的价值已经低于算力了,人力不再是资源了该成为什么?人可能就变成沙发土豆,躺着刷抖音。阿伦特后面会说,劳动者社会又变成了消费者社会,所有人都是消费者。在他看来,这样的消费者没有更高的追求,无非“混吃等死”。自动化貌似在解放我们,但是我们并没有真正被解放,因为束缚着我们的,其实不是那个实际的劳动,而是那个作为观念、作为尺度的劳动。
前言还剩最后三段,我决定留个尾巴,下次再读,转入讨论。
讨论:创作者社会会自动到来吗?
一位参与者问:阿伦特写了这本书之后,人的境况变好了吗?
我说,首先,人的境况不是一个好坏的问题,因为好坏的价值尺度本身就是人的境况的一部分;阿伦特也不是在道德说教、感叹世道不好了,而是在讲一种宿命、一种持续的趋势。按我自己的价值尺度来看,总的来说没有变得更好。但有些方面确实更好了:现代性不断把人从动物性的劳动、从“牛马的宿命”中解放出来,饥荒少了,战争相对来说好像也好了一些,像纳粹集中营那样严重的事件,至少这几十年没有再发生。阿伦特本人做过难民,差点进集中营,颠沛流离。而我们身处相对安稳的环境,非要说我们的处境更坏了,倒也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矫情。
不过“变坏”事实上也是阿伦特本人的预言。阿伦特强调的恰恰不在这些温饱和安全之类的方面。她也预期自动化会把人从劳动中解放出来,这无论按古代还是现代的尺度都是好消息;但她要强调的是,在这件好事背后,关键问题从来没有解决。今天我们的社会、政治、生活方式、交流方式和组织方式,仍然没有摆脱劳动者社会的范式;阿伦特批判的那些工业时代的危机好像仍然存在,而AI又带来了新的困境,前有狼后有虎,处境也许更严峻、更危险了,所以这是“变坏”的意思。当然,“哪里有危险,哪里就有拯救”,危险也是建立新的人类组织形态的机会。
解决了温饱、解决了必需性当然是好事,但阿伦特要讨论的是,在这之后,人类社会何去何从?
这位参与者不同意,认为这是阿伦特的“局限性”:她看不到从劳动者社会转型为“创作者社会”所需的条件,所以担忧未来。等AI释放了我们的产能、时间和思想,人均产值上去,每个人自然会开始更多地创作,比如今天这样的小型讨论会,也可能产生不错的东西。她是不是因为没看见,才担忧?
我说,不是没看见,而是判断不同。阿伦特认为这样的世界不会自动到来,即便到来,也要靠政治活动;当代很多有识之士和政治运动的方向,本身就受了阿伦特那一代思想家的影响。“从劳动者社会到创作者社会”这个提法,也可以追溯到阿伦特:她区分劳动和工作,她讲的工作就类似创作。而把这句话说出来,比如“我们要进入一个创作者社会”,本身就是一个政治行动,是有力量的:听到了,人们才会往这个方向去做,去支持、尊重创作者。不光阿伦特,任何人说出这样的话,都是在为这个转折做贡献;如果没人把创作和劳动的区别讲清楚,社会不会自动变化。
而该参与者反对“我们要思考到它,然后才会去尊重它”。她拿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来说,越来越多人解决了温饱,就会有更高层次的追求,也自然会尊重创作者。
事实已经证明不是这样:劳动者社会到了所谓更高的阶段,变成的是消费者社会,而不是创作者社会,人们的需求成了躺在沙发上刷抖音、看电视。而这些东西未来可能都是AI自动生成的。即便是马斯洛,也没说满足了低级需求,就会自动去追求更高的需求;更高的需求也有不同的满足方式和社会结构。所谓自我实现,本身就是一种政治活动:城邦政治就是让自我在世界上彰显,实现自己的价值和光彩。怎样让社会更适合每个人去自我实现,是社会组织、社会结构的问题,是交往的问题、政治的问题。
另一位参与者举例:AI出来之前,Instagram上已经有很多content creator,他们算是创作者社会,还是只是娱乐?先前那位提问的参与者接过话头说,我们还没进入创作者社会,很多人在抖音上当网红也是为了谋生;而且正如胡翌霖所说,社会生产水平上去以后,也可能走向消费者社会而不是创作者社会,所以面前有多种选择,问题是在这个岔路口,我们能否进入一个更有意义的社会。
我说,阿伦特是在呼吁行动,反对只坐在书斋里想象、沉思。“说出来”本身就是一种行动。哪怕主张加速主义,或者主张社会会自动变成创作者社会,也是一种政治主张:有人认为要鼓励、要推动,有人认为放任就行,哪怕你认为我们放任就行,我们坐在家里等待就行,等待生产力的发展,这也是一种政治主张。没有一种政治主张会自动成立,就像朝鲜不会自动变成一个资本主义社会。阿伦特要复兴的不是某个特定的政治主张,而是整个政治生活:首先要主张的恰恰是“讨论这些问题本身是有意义的。”
另一位参与者追问:“说一说真的有用吗?”如果说了也影响不了什么,最后会不会变成“我要赚足够多的钱,用钱去影响别人”,也就是有效利他主义那一套?在这位参与者看来,那一套也很有问题。
我说,阿伦特的关键是回到希腊的城邦生活:搞政治不是因为有用,而是因为自我实现的需要。自我从来不是一个悬浮在宇宙虚空中、与他人无关的灵魂,而是社会的、历史的、活的存在;实现自己,就是去行动、去言谈、去表达。表达本身就是意义;能否成功、能否改变政策,那是外在的标尺。首先改变的是其他人:你说了,别人听到了,就在世界上留下了你的话语,在别人那里激起了涟漪,哪怕别人反对你。当我们都相信言谈是有力量的时候呢,言谈就真的会有力量。
这位参与者又问:这像不像一种退让,追求不到结果,就把过程本身定义为有意义?
我说:你也可以这么说嘛,那看你的心态了。但希腊人就是这样:城邦之间打仗为的是荣誉,不是掠夺,打赢了就回去,并不吞并对方;荷马史诗里最高的荣誉,是凭自己的双手双脚胜过他人。他们追求的不是实效、不是占有资源,而是自我实现,是荣誉。你当然也可以说这是“吃不到葡萄”、阿Q精神,我也没办法反驳,因为今天实用主义、功利主义的思想非常强、非常霸道,这也可以看成是在逃避功利主义的叙事。
讨论:从面包工厂到“贫乏的多样性”
我们可能设想,生产力极大丰富之后就会自然转向创作者社会,可什么叫足够丰富?温饱在发达国家早就不成问题,饥荒是分配问题,不是生产问题;某种意义上,温饱在五六十年代就差不多实现了,今天的粮食工业体系更是过剩了,少数地区的饥荒都是分配问题而不是生产问题。
不光阿伦特,斯蒂格勒也讲过,劳动者社会是按生产力的逻辑组织起来的,而不是按照满足必要需求的逻辑组织起来的。人的基本需求是有限的:一天吃一个面包比半个好,吃两个比一个好,但如果给你一天吃二十个面包,就未必比两个好了,你吃不下了。可生产者的欲望是无限的:面包工厂生产两百个,一定比二十个好。市场饱和了,就去生产更高级的面包,去创造需求:时尚让你一年换十套、二十套衣服,不是因为你保暖的需求没得到满足,而是因为你不换就“老土了”“过气了”;一台手机完全可以用十年,但新版本一出,你就得换。所有的创造力都用在了创造新的需求上。当然这也是一种工作、一种创造、一种自我实现,却是“走歪了的自我实现”:这是我们真正想要的创造,还是以资本增值为目的的无止境循环?
一位参与者补充:生产者能照顾的消费者越来越多,到了互联网时代,几个人的团队做视频就能面向大量观众;就算把生产算作创造,创造也集中在极少数人手里,更多的人只是在消费。
我同意,正是如此。哪怕是创造新需求的人也是极少数,大多数人还在流水线上。创造新需求,其实就是创造新的流水线,好让失业的劳动者有活干,让他们去下一个工厂,而不是让他们“不用劳动了,去创造吧”。所以创造永远是极少数人的游戏,甚至是它逐渐要被AI取代,而劳动仍然是人的宿命。生产力换钱,钱换生产力,这种惯性是无止境的,所以社会不会自动变好。
这位参与者接着问:那么,不需要消费者的创造,是不是本身仍然值得追求?
我说,人人都能创造,创造应当有独立的意义。现在衡量创造看的是生产力和财富效应,创新创业变成了创造市值。这种单向的创造永无止境,反而在不断加固劳动者社会,因为当老板的创业者毕竟是少数,他们提供的是越来越多的劳动岗位。
另一位参与者提出疑问:创造总是社会性的,需要有人接收,可能是别人的时间、注意力或财力。如果人人都去创造,谁来接收?这也不一定是个好社会。
我回答:当然可以互相接收,这就是阿伦特为什么一定要强调复数性、多元性:你创造的我创造不了,我创造的你创造不了,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我们有差异,我们就可以交换,可以互相欣赏、互相尊重。如果只是比拼市值,大家就是同质的、单调的;如果追求的是让世界更丰富,那么越多不同的人基于各自的特点和风格去创造越好,人可以互相接收那些和自己不同的东西。
有参与者顺着说,这就是不再追求某一个统一的标准,比如更火、更大更强,而是追求自己的独特性。接着有人追问:可是阿伦特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她创造的概念被那么多人“消费”,我们今天也在这里消费阿伦特;抛开消费者,又怎么判断她的创造是重要的?
我说,这里的“消费”已是引申义,我们在这里是在阅读、讨论,而竟然用“消费”来命名这些活动,这本身是消费者社会如此霸道的结果。我们接受阿伦特的观念,不是为了流量,而是每个人的自我实现自我成长,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读法,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这个叫消费哈姆雷特吗?这其实是交流,是一种政治性的活动,是人类的言谈。
一位参与者问:近几年AI兴起、大厂裁员,大家对生活、对技术的反思好像更多了;以他这些年的观察,是不是这样?AI的发展会不会让人对技术反思更多?
我说,这肯定是一个契机。技术哲学家早就在谈这些问题,只是一直很小众、很边缘;现在连AI大厂都在招哲学家、和神学家交流,哪怕有点哗众取宠,也反映出这个时代确实在关切这些问题,因为技术对我们的冲击太大了。
另一位参与者说,也有人讲“我现在已经进入一种纯过日子时代,不再关心生活的意义”。我说,大部分人一向如此,古代也没那么多哲学家;现在关注哲学的人肯定比过去多。况且“过日子时代”本身就是一种哲学洞见,是对时代的无奈、对处境的一种表达。躺平是一种哲学,躺平也是一种政治运动啊,不然为什么被封杀呢?
有参与者接着说,真能做到好好过日子,也是在创作自己的意义,不也是一种创作者社会吗?胡翌霖说关键在于说出来:一个人默默躺着,不是政治活动;把“我们就躺平了”“我们只能过日子”表达出来,这个表达本身才是政治性的。
最后,一位参与者回到前面讲过的话题:现在的政治运动偏于简单化,比如“黑命贵”,阿伦特会怎么看这种简单化的政治运动?这是不是一种消费主义?
胡翌霖说,某种意义上,政治是被变成了消费主义,被扁平化了。阿伦特不会直接讲这个问题,但道理相通:政治的核心是人的多样性。黑命贵、DEI讲的也是多样性,这首先是一个积极的证明:即便在这个时代,人们仍然关切政治,关切多样性。消极之处在于,这种多样性是相对贫乏的。阿伦特关注的是人类面对科技的命运;真正的多样性,是使用科技时多样的生活方式、多样的观点和观念、多样的创作形态和审美。而如今强调的多样性落在了肤色等区分上,这类区分在动物身上也可以做,是一种“贫乏的多样性”。
讨论到这里,已是晚上十点。第一期阿伦特读书会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