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uth API与白宫“内幕下注”调查背后:真正的问题究竟是从信息中获利,还是谁垄断了信息与权力?
导语
7月16日,两条看似彼此矛盾的新闻同时出现。
特朗普媒体科技集团宣布推出Truth API,向金融机构出售Truth Social重要账号的低延迟数据接口。公司称,该服务能够以毫秒级速度向机构客户传送机器可读的数据,计划于8月1日开放,并将其定位为新的长期经常性收入来源。特朗普的发言经常牵动关税、能源、利率预期与地缘政治风险,这种时间优势因而能够直接转化为金融收益。[1]
同日,白宫证实,长期为特朗普操作提词器的技术助理加布里埃尔·佩雷斯因涉嫌利用预先看到的演讲内容,在预测市场押注特朗普会不会说出某些词语,而被停职并离开白宫。ABC News称,他在三个多月里对十多场演讲下注,收益超过10万美元;路透社则报道称,Kalshi在逾9万美元利润被提取前冻结了账户,并把相关交易转交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调查。佩雷斯目前仍处于调查与和解磋商阶段,尚未被法院认定违法。[2][3]
一个是总统关联企业把市场敏感信息的传送速度做成产品,一个是工作人员因提前知道总统可能说什么而获利。前者被包装为数据服务,后者则被称为“内幕交易”。这组并置引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特朗普的信息可以卖,为什么提词器操作员不能赚?
胡翌霖并不认为佩雷斯必然无责,也不否认泄密、失职和市场操纵可能需要承担责任。但他反对把这些性质不同的行为,统统装进“利用工作信息获利”这一个道德罪名。在他看来,获利只是行为的动机或结果,不能代替对信息权属、保密义务与具体危害的判断。
在他看来,真正需要追问的不是一个人有没有从信息中赚钱,而是:他有没有权披露该信息,有没有违背合理的保密义务,有没有操纵自己下注的结果,以及为什么一个人的言语能够获得如此巨大的市场价值。

两种信息,其实都带有“预言”性质
Truth API与佩雷斯交易的信息并不完全相同。Truth API出售的是帖子公开之后,更快、更稳定、更适合机器读取的接入;佩雷斯被指利用的,则是特朗普尚未公开讲出的提词器内容。从现行监管逻辑看,公开后的速度优势与尚未公开的信息之间,存在一条明确界线。
但胡翌霖认为,这一区别不能结束讨论。特朗普在Truth Social上的发言,很多并非经过正式程序公布的公共政策。用他的话说,“很多时候,他发表的东西就是一个想法、一个评论乃至一些情绪发言”。这些话之所以具有巨大交易价值,并不是因为每一句都已经构成政府决定,而是因为市场相信特朗普个人有能力把随口一言变成政策现实。
同样,提词器上的文字也不等于即将生效的政府文件。特朗普可能不照稿念,念出来的内容也未必转化为具体政策。胡翌霖据此指出:“这两种信息都有预言、预判的性质。”
交易者购买的并不是已经发生的政策事实,而是对权力中心下一步行动的接近程度。因此,在胡翌霖看来,两者之间真正值得比较的,不是“公开信息”与“秘密政策”,而是两个处在不同位置的人,如何把自己提前接近政治信号的时间优势变现。
信息差不是市场的污染物,而是信息时代的资源
胡翌霖把这一问题放在更长的技术史中理解。从电报时代开始,商业竞争便越来越围绕谁更早知道一场战争、一批货物、一项政策或一次价格变化展开。证券交易者是远程通信技术最早、也最积极的使用者之一。消息的发现、核实、传递和预判,本身逐渐成为生产活动。
在农业社会,权力往往围绕土地组织;工业时代的权力围绕煤炭、石油、铁路、机器与资本形成;进入信息时代,掌握信息源、解释权和传播速度的人,自然也会获得新的经济地位。
信息时代并不是乌托邦。权力仍然会攫取资源并试图垄断资源,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游戏规则。
与土地和石油相比,信息的流动性更高,也更容易由个人创造。胡翌霖强调,“每个人都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生产有价值的信息”;人可以通过调查、研究、发明和创作形成新的信息资源。这使信息垄断可能比传统资源垄断更容易被挑战,但并不意味着垄断会自动消失。
也正因为如此,他反对把“从信息中获利”本身视为可疑行为。按照这一标准,记者调查、研究机构出售报告、咨询公司提供判断、数据公司加工资讯,乃至普通人凭借专业知识作出交易,都可能被笼统地解释为利用信息差获利。问题不能停留在“你比别人知道得早”。
获利、泄密与操纵,是三件不同的事
胡翌霖为这一争议提出了一套三层区分。
第一层是,一个人是否有权披露该信息。胡翌霖把这个区别概括为:“更准确地说,不是‘不能出售信息’,而是‘不能泄露信息’。”医生不能出售病人的病情,军人不能出售军事部署,公司员工不能随意泄露受合理保密协议约束的商业秘密。原因不是他们不能从信息中获利,而是他们原本就无权公开这些信息;即使免费泄露而没有赚一分钱,行为本身仍然可能错误。
相反,如果一项信息原本属于个人有权公开的内容,那么他选择免费公布、延迟公布、定向披露,还是收费出售,在胡翌霖看来原则上属于信息处分方式的差异。收费本身不会凭空制造一种新的罪过。
第二层是,是否存在合理的保密义务。现行美国监管框架同样把“受托义务”放在核心位置。CFTC执法部门在2026年3月的公开讲话中表示,其预测市场内幕交易执法针对的是“挪用”重大非公开信息,即交易者违反了对信息来源负有的信任或保密义务;市场参与者仍有权利用自己合法拥有的知识与信息作出交易。[4]
因此,佩雷斯案真正的法律焦点,并不只是他提前看到了演讲稿,而是这些内容是否受到明确而正当的保密约束,他是否违反了作为白宫工作人员承担的职责。胡翌霖也为自己的同情划出边界:“提词器操作员属于一个模糊地带,所以我只是同情,而不是说他一定有权兜售信息。”
若相关契约已明确规定提词器内容属于秘密,而该约定本身合理,他便不能任意处分。
第三层是,有没有操纵被下注的事件。假如操作员故意篡改提词器、删掉某个词,或通过技术手段左右特朗普是否念出某段内容,这显然不再只是利用信息,而是违背职责、干预结果甚至操纵市场。
但胡翌霖强调,这种错误与“有没有获利”仍应分别判断。
即使他没有下注,只是出于恶趣味篡改了总统的提词,难道就无罪了吗?他的责任取决于是否违背契约和职业道德、是否造成危害。获利可以解释动机,但不能代替对行为本身的定性。
在这一框架下,免费泄密可能有错,获利却未必有错;没有赚钱的操纵仍是操纵,而仅仅利用合法信息获利,不应自动被等同于操纵。
排他性不是交易制造的,它早已存在于权力结构中
批评Truth API的人担心,原本所有人都能看到的总统发言,被分割成不同的信息等级:普通公众通过页面或推送接收,金融机构则付费获得更快的机器接口。对佩雷斯的批评也类似:他把本可在演讲时向所有人公开的内容,提前转化为少数交易者的优势。
胡翌霖却认为,这种说法颠倒了因果关系。特朗普和提词器操作员之所以能够出售这些信息,恰恰是因为他们在交易发生以前,便已经拥有普通公众不具备的时间优势。“他们不是制造了排他性,而是取得了排他性。”在他看来,交易不是排他性的起点,只是把业已存在的信息独占时间转让给了别人。
特朗普甚至比操作员更接近主动制造这种排他性的源头。他既能够决定何时发帖、以何种方式发帖,也可能通过即兴讲话或模糊表态影响市场预期。提词器操作员的优势则主要来自工作位置。
因此,若公众真正反对这种时间差,就不应只追究最后的出售行为,而应追问排他性的制度来源:为什么可能显著改变市场的政策方向,能够首先通过总统个人的即兴演讲或私人平台释放?为什么一项重大政策的形成,能够被外界理解为一个人的临时决定,而不是多方协商、正式文件和公开程序的结果?为什么政府不能先通过统一、可检索、带时间戳的公共渠道发布正式政策,再由政治人物作出解释?
甚至在更具体的层面,为什么关键条款要由一个技术人员掌控的提词系统承载,而不是由演讲者直接持有正式文件?胡翌霖因此批评:“你如果不针对这些源头问题,只揪着信息转卖这一个环节追究,那就是本末倒置。”
如果一句话价值十万美元,首先说明权力过于集中
胡翌霖认为,特朗普发言之所以能被包装成昂贵的数据产品,并不只是因为技术传递速度,而是因为美国公共权力在现实中对个人意志产生了过度依赖。他反问:“为什么特朗普的言论能卖这么高的价格?这本身就是因为特朗普乾纲独断,权力太集中。”
一个国家的政策如果需要多个部门、国会、法院、地方政府和社会团体共同参与,任何个人的一句话都只能是诸多信号之一。反之,如果市场相信总统能够迅速改变关税、外交和监管方向,他的每一句话便会获得近似期权的价值。
在他的设想中,如果政策形成过程包含更多参与者,讨论者、幕僚、官员乃至会议服务人员都可能接触不同碎片,那么单一信息源的垄断反而会被削弱。禁止所有外围人员利用信息,并不必然使信息更公共,也可能只是把独占收益保留给权力中心。
这里也出现了整套观点中最有争议的判断:如果一项政策事实上已经由特朗普一言以决,那么他从这种事实上的控制力中获得信息收益,只是权力集中产生的派生结果。批评者若只反对获利,却接受权力继续高度集中,便没有触及问题根部。
反对者会说,公共权力不是总统的私产,而是公众委托他行使的权力;即使制度赋予他决策能力,他也无权把决策过程专门设计成自己的盈利工具。利益冲突规则的目的,正是防止私人收益反过来左右公共决策。
胡翌霖并不否认私人利益可能影响政治。他的反驳更加现实主义:政治从来不是一个排除私人利益的纯洁领域。资本、行业、工会、地区、阶层和身份群体都在选举和政策中争夺利益。美国政党政治本身,就是不同利益联盟竞争的制度形式。民主政治的目标不应是假装参与者没有私人动机,而是尽可能让利益争夺公开、平等,并受到其他力量制衡。
难道政治向来与私人盈利动机无关,就是纯理念的博弈?民主政治本应是各派私人利益冲突博弈的最终结果。怎么到了政策发布环节,才突然想起来要把私人利益排除在外?
在他看来,利益冲突规则或许可以减轻部分直接滥用,但不能替代权力分散。否则制度可能形成一种奇怪的道德秩序:允许一个人决定市场方向,却只在他公开赚钱时才表示愤怒。
“禁止内幕信息”,可能是一种市场幻觉
CFTC目前采取的立场十分明确:预测市场并非内幕交易的法外之地。监管机构认为,利用违反既有保密或信任义务而取得的信息下注,会损害市场诚信与参与者信任,并可能构成反欺诈规则所禁止的行为。[4]
胡翌霖则直接挑战了这种市场伦理。他直言:“事实上首先禁止不了,其次参与者其实并不反感内幕信息——很多时候,他们自以为掌握了内幕信息。”在他看来,预测市场之所以存在,本来就是因为参与者掌握的知识、判断和信息并不相同;许多人进入市场,正是自认为比别人更早理解事件,甚至相信自己掌握某种内部消息。
尤其在Polymarket等链上预测市场扩展之后,匿名账户、跨境交易和自托管资产使内部人更容易隐蔽获利。佩雷斯被发现具有偶然性,并不意味着所有类似交易都能被监控。禁止规则可能主要约束身份透明、容易追踪的人,而无法阻止真正擅长隐藏的人。
因此,他主张与其维持一种“市场里没有内部人”的幻觉,不如让信息不平等公开暴露。“如果普通参与者醒悟,意识到‘处处都是内部人’而退出市场,这是好事,是积极的后果。”在胡翌霖看来,退出并不必然意味着市场受损,也可能意味着参与者终于正确认识了自己的信息位置。
这一观点把市场公平的基础,从“参与者获得大致平等的信息”,转移到了“参与者是否自愿接受信息不平等”。它与监管者把市场信任视为公共品的立场正面冲突。
在监管者看来,即使每个下注者自愿参与,市场仍需通过规则防止受托信息被挪用;在胡翌霖看来,试图保证所有参与者处于相近的信息位置,既不现实,也可能成为保护既有信息等级的借口。
自由可能巩固垄断,但禁止自由未必更好
胡翌霖并不否认,自由出售消息可能产生新的信息中介、付费圈层和接近权力的市场。大型金融机构能够购买和整合更多碎片,普通人仍然处于劣势。
但他认为,任何自由都伴随着类似风险。土地可以自由买卖,历史上可能推动圈地和土地集中,使失去土地的农民沦为无产者;但这并不意味着土地不得交易、只能依靠身份世袭的制度更加合理。
原则上说,我们总是追求自由开放。这不代表无视自由的代价和风险,但如何应对是另外的问题。
他也拒绝提供一张能够提前解决所有风险的完整改革蓝图。对他而言,原则应当先于细则:首先承认信息拥有者在不泄密、不违约、不操纵的前提下拥有处分信息的自由;至于保密范围、契约条件、平台规则和透明机制,则应由工会、行业组织、媒体、选民、立法者和市场参与者继续博弈。
这并不是说细节不重要,而是反对以“细节尚未解决”为理由,默认维持权力中心对信息的独占。
普通人需要的,未必是赢过华尔街
这场争论最后又回到了普通人的位置。胡翌霖并不认为,开放信息交易以后,每个人都能在市场中获胜。恰恰相反,他直言:“普通人不该自信去那些高度依赖信息差的领域博弈。玩玩可以,真以为自己能赢就算了。”在任何时代的关键资源竞争中,普通人往往都处于劣势;正因为处于劣势,他们才是普通人。
在他看来,制度正义不应建立在一种虚假的全民金融精英想象上。但这也不意味着普通人只能被动接受信息等级。胡翌霖说:“普通人可以通过个人的调查和研究掌握自己的信息源,通过创作和发明生产自己的新信息,这是相对自由的部分。”只是个人没有理由相信,自己能够长期战胜拥有专线、算法、专业团队和政治关系的大型机构。
这也是他把预测市场争议与比特币联系起来的原因。他认为,“法币体系有双重的垄断”:少数中央决策者掌握货币政策,而整个市场又被迫高度关注这些人的措辞和表情;与此同时,货币长期贬值使普通人难以仅靠储蓄保存劳动成果。“普通人为了保住财富,也都必须被迫加入资本市场——高度依赖信息差的博弈市场。”
在这种结构中,普通人不仅难以赢,还很难选择不参加。
胡翌霖欣赏比特币的,并不是它能够消灭所有财富和信息不平等,而是其公开账本、相对迟缓的确认机制和预先确定的发行规则,削弱了中央人物通过临时表态改变货币条件的能力。
信息时代不可能取消信息优势,但可以尝试减少人们对少数权力中心的被迫依赖。普通人需要的也许不仅是“更公平地参加博弈”,而是能够保存自己的劳动成果,从而拥有拒绝参加博弈的权利。
问题不在售卖,而在垄断
佩雷斯最终是否违反白宫的保密义务、Kalshi规则或美国法律,仍有待调查结论。这起个案不能仅凭同情作出法律判断。
但它揭示的公共问题,不应随着“内幕交易”四个字而终结。信息是否可以出售,至少应拆解成几个不同问题:信息持有人有没有披露权,保密义务是否正当,是否有人受到具体伤害,交易者是否操纵了结果,以及公共权力为什么制造了如此巨大的信息租金。
如果医生泄露病情,问题在侵犯隐私;如果军人泄露部署,问题在破坏国家安全;如果操作员篡改提词器,问题在失职和操纵。不能因为这些行为可能伴随获利,就把“获利”本身当成所有错误的共同根源。
同样,当总统关联企业能够出售市场敏感信息的速度,外围工作人员却因利用自己的接近优势受到惩罚,社会至少需要解释:这里保护的究竟是合理的保密义务、市场参与者的公平预期,还是权力中心独占信息租金的等级秩序?
如果我们不满意某人因垄断信息而收获大量利益,矛头应该指向垄断,而不是售卖。我们要想办法让他不再垄断信息和权力,而不是只想办法限制他贩卖信息。
这一结论未必容易被接受。允许更多人出售消息,可能扩大投机、腐败和接近权力的市场;但仅仅禁止下层人员获利,同样不会自动让公共信息变得平等。
两则新闻真正构成的反差或许正在这里:一个制度可以谴责内幕信息的使用,却同时允许最有权力的人决定什么时间成为内幕、什么时间成为公开信息,以及谁有资格出售两者之间的时间差。
信息来源与事实状态说明
事实状态说明:截至2026年7月20日,佩雷斯受到CFTC调查并处于和解磋商阶段,公开资料未显示其已被法院定罪。公开报道对收益口径略有差异,本文分别保留ABC News与路透社的表述。
[1] Trump Media and Technology Group Launches Truth API, a New Licensed Data Service for Financial Services Partners That Provides the Fastest Access to Truth Social’s Most Influential Accounts,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收录的公司公告,2026年7月16日。
[2] Trump’s teleprompter operator under CFTC probe over potential insider trading,路透社,2026年7月16日发布、7月17日更新。
[3] White House teleprompter operator made more than $100K betting on Trump’s speeches: Sources,ABC News,2026年7月16日。
[4] Remarks at NYU Law School – CFTC Enforcement Priorities, Insider Trading in the Prediction Markets, and Cooperation with the CFTC,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2026年3月31日。
[5] Trump firm plans to sell priority access to Truth Social posts, possibly his own,美联社,2026年7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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