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从孕育到成长：人类文明与知识传承

1.后天成长与学习

人类这一物种与众不同，直立行走、灵巧的双手和聪慧的头脑是人类的特色。

除这些之外，人类还有一些在其它物种中很罕见的特点，例如，少年和老年的存在。

任何动物都需要从幼崽慢慢成长为成年体，但相对而言，人类的成长期是特别漫长的，出生之后有十几年的时间处于尚未发育完全的弱小阶段。另一方面，绝大多数的哺乳类动物，终身都有生育能力，而人类的女性大约在四五十岁时进入更年期，失去了生育后代的能力，但在此之后仍然可能有数十年的寿命。当然，远古时期，人类的平均寿命很低，但这主要是因为难产和早夭造成的，长寿的长老在远古先民中也是存在的。

少年和老年都是在体能方面相对弱小的，所以他们的使命并不是捕猎和觅食。为什么人类需要漫长的少年时期和老年时期呢？这正是人类的另一项特长的需要，那就是后天的学习能力。

与其他动物相比，人类既没有尖牙也没有利爪，很难依靠天生的力量在大自然立足。人类仰仗的是外在的工具。

人类可能利用木棍、竹子等各种素材制造工具，不过这些材料都难以保存。有迹可循的人造工具中最古老的就是石器了。现存最早的石器之一是人类的祖先在260万年前制作的，当时已经有较成熟的制作工艺。在肯尼亚的洛美克维遗址发现了距今大约330万年的石器，但缺乏其它佐证，还不能判定这些石器是由人类的祖先制作的（可能是其它类人猿）。

总之，粗略地说，大约300万年前，人类的祖先已开始制作石器，此后人类逐渐发展出依赖各种技术制品的生活方式。用斧矛超越了利爪，用衣服取代了皮毛。人类用外在的器物弥补先天的弱势，逐渐开辟出独特的生存空间。

但是，制造和使用各种工具并不是天生就会的事情，所以人类需要在后天去学习这些知识。当然，大多数动物都需要后天的学习和训练，但人类的学习任务显然是最为漫长和繁重的。我们没有听说过鸟雀学不会飞翔，虎豹学不会捕食，其他动物即便需要后天学习某些技能，往往也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但人类的学习可费劲多了，哪怕是钻木取火都是一门难度颇高的技艺，需要长期训练才能熟悉，更不用说随着时代的发展，少年们需要学习的知识越来越繁多了。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人类存在漫长的成长期和老年期，因为老人能传授给孩子各种知识，老人和少年都不以捕猎觅食为使命，他们以教育和学习为使命。

在远古时代，人类即便能使用石斧，也并没有变得特别强悍。最早的石器可能只是被用来敲开动物的骨头以便吸食骨髓，而骨头是其它猛兽吃剩下的。但后天学习的好处在于，知识是可以积累和进步的。人类改进自己工具的速度远远快于一般动物自然演化的速度，知识的进步一方面带来了越来越繁重的学业，另一方面也给人类带来了越来越强大的力量。

最早使用工具的人类脑容量大约600多毫升或者更小，而现代人的脑容量达到1300毫升以上，与其说人类是因为发达的大脑才开始使用工具，不如说工具的进化和大脑的进化是同步进行的。人类的生存一旦开始依赖于后天学习过程，那么学习能力越强的人就越容易生存和繁衍，反过来促进了人类整体的智力提升。

换言之，促使人类最终屹立于生物链顶端的契机，最初并不是体能或智能上的压倒性优势，而毋宁说是“开放性”。人类从一开始就仰仗于特有的“少年精神”——不是依靠过去，而是朝向未来，不断学习、不断开拓。

2.超越现实的精神

少年和老年是对立的，但未必是对抗的。前面我们看到，人类的少年期和老年期是相辅相成的，一方学习，另一方教育，共同维系着知识的传承。

开放和革新并不是凭空发生的，崇尚未来、勇于创新的少年精神并不是贬低过去、毫无守成的。只有当过去的知识能够不断积累、沉淀，勇敢的少年才能够踩在前人的肩膀上，在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从250万年前至大约1万年前，人类的知识和技术虽然也在不断演进，但总的来说变化是相对较少的。而从1万多年前开始，一些地区的石器制造工艺有了质的飞跃，粗放的打凿工艺被精细的磨制工艺取代。我们通常把制造磨制石器认作“新石器时代”的标志，而把之前的历程称作“旧石器时代”。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飞跃呢？事实上，新石器时代发生的变革不只是石器工艺方面，更重要的是人类的生活方式和知识传承方式都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依赖农业的定居生活取代了居无定所的狩猎与采集。

这一变革旧石器时代晚期就开始酝酿了，在距今大约5万年前开始，人类的文化呈现出一些新的特征，石器虽然仍以粗糙的打制工艺制成，但逐渐有了更多的种类和样式。特别是，除了实用器具之外，并非实用的艺术品出现了。例如在世界各地都有发现的维纳斯雕像（丰满的女性形象）、洞穴壁画等等。

另外，人类的墓穴中开始出现明显的仪式痕迹，例如用鹿角、花卉等东西陪葬，把死者摆成特定姿势或朝向特定方向等。总之，种种迹象表明，人类开始有了更丰富的精神世界。不再只关注眼前的现实事物，开始有了更多的想象空间。

人类仍然居无定所，经常迁徙，但是逐渐形成了一些相对固定的居住点，例如一些季节性的定居点：冬季离开，来年夏季又回来。还有一些地点可能成为整个区域的活动中心，人们未必定居于此地，但总会聚集到这里进行祭祀、庆典等活动。

在现代土耳其东部发现的哥贝克力石阵（Gobekli Tepe）可能就是一个史前祭祀中心。这一石柱群的规模可以和著名的英国巨石阵相媲美，石柱高达5米多，还有更多精美复杂的浮雕，但建造的年代要比后者早6000年。早在距今12000年，在人类尚未进入农业社会之际哥贝克力石阵就已经被建立起来了。

一般认为世界上最早的农业也起源于那一区域，历史学家猜测在哥贝克力石阵周围进行的祭祀活动促进了农业的起源。

哥贝克力石阵的发现打破了一种传统的观点，即农业的发明带来了聚居的生活，事实恐怕正相反，是聚居带来了农业。而且，人类不是为了追求食物和生存而聚居在一起的，最初促成人类聚集的，可能是祭祀或庆典等超越现实的活动。人类并不是因为挣扎于温饱问题，与大自然竭力抗争，才发展出农业的。相反，农业可能是祭祀、审美、娱乐等活动的副产品。

祭祀活动在今天看来也许只是迷信，但是对于远古先民而言，这类活动反映了他们精神世界的丰富和开放。所谓“常思将来、常好行乐”，如果人的眼光总是停留于当下眼前的事情，就不会去祈盼将来，也不会去聚集欢庆。而一旦人们开始着眼于超越现实的东西，新的世界就被打开了。

3.传承与教化

大约在距今11000年前，最早的农业诞生于今天的土耳其东南部到伊拉克的两河流域这一片肥沃的土地上，小麦、大麦等农作物被陆续驯化。在距今约9000年前，在中国的黄河和长江流域也独立地发展出农业，驯化了水稻、小米、大豆等农作物。一般认为，农业还在新几内亚、撒哈拉南部、中美洲、南美洲、北美洲等多个地点有独立的起源。

农业巩固了定居生活，从而让更丰富的传承和积淀成为可能。在居无定所的狩猎者那里，人们能够代际传承的东西不超过双手能够携带的范围。但一旦人们定居下来，从大型建筑、纪念碑，到仓库、图书馆。人们可以流传给后代的东西就越来越多，越来越厚重了。

于是，复杂的人类文明诞生了。我们经常说的所谓“四大文明古国”，就是在欧亚大陆上独立兴起的最早的几个文明，包括两河流域的苏美尔文明，尼罗河流域的古埃及文明，以及古印度和中国。

什么叫“文明”呢？英文中对应的civilization一词，词根是“城市”，后来延伸出教化、教养的意思。汉语中的“文明”一词也经常与教养、礼貌同义。而文明古国的兴起也恰是以城市和教化为标志的。

专业上的分工也使得知识的传承日益丰富，在各行各门积累下来的知识远远超出了某一个人能够掌握的范围。

文字的出现进一步改变了知识传承的方式，除了口耳相传之外，繁杂而厚重的历史更可以通过文字被记录下来，流传后世。以至于在某些古文明已经消亡之后，仍然给后人带来无尽的知识宝藏。

一般认为，最早的文字是起源于公元前3000多年两河流域的楔形文字，古埃及的象形文字也差不多古老，古代中国甲骨文相对较晚，但也是独立发展起来的文字系统。在美洲，玛雅人也独立发展出了自己的文字。

文字改变了人们的记忆方式。口语是流动的，而文字是固定的，在没有文字的时代，人们很难把握复杂的逻辑结构和分类图式，文字不但充实了知识的积淀，也改变了知识的类型。除了史诗故事和劳作技能之外，数学、天文学等复杂、抽象的学科知识也发展起来了。

两河流域最早的文明是苏美尔人建立的，随后这一地域依次由阿卡德帝国、古巴比伦王国、亚述帝国等占据。繁盛于公元前20~16世纪的古巴比伦王国在数学和天文学方面成就颇高，

他们已经能够解一元一次、二元一次、一元二次甚至一元三次方程。在几何学上古巴比伦人能够计算正五边形、正六边形、正七边形的面积和边长的比例，他们把圆分为360等份，并求出π≈3.125。巴比伦人的60进制和360°角度制依旧保留在现代人的计时器和量角器中。

公元前2000年左右，古巴比伦人已经能够区分恒星和行星；公元前13世纪，巴比伦人绘制了十二星座图，后来希腊天文学也直接吸取了巴比伦的星图和天象资料。我们今天讲的黄道十二宫正是源于巴比伦人的划分和命名。

小结 记忆

从史前时代到文明古国，好比是“科学”从孕育到幼年。总的来说，“科学”仍处于懵懂无知的状态，并没有鲜明的自我意识和自我定位。

人类在出生时是弱小无能的，人类的能力依赖于后天的学习。首先是学会制造和使用以石器为代表的工具器物，其次是复杂的语言体系和逐渐成熟的文字符号系统。这些技术或知识重新塑造着人类的生存环境。

学习能力和可以留存的器物或符号记录，构建起人类的代际传承。依赖不断积累的记忆，人类可以在前人的基础上不断发展，逐渐形成各具特色的文化和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