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身份冒用、言论自由与内容农场的算法根源

共 4,646 字2026.07.28

一批冒用马云形象和声音的视频,正在YouTube上讲述有关新加坡的经济判断、地缘政治传闻和都市故事。

CNA调查发现,从2025年9月至2026年6月,共有32个YouTube频道发布了300条此类视频。其中259条被认为至少包含一项虚假或误导性说法,累计播放量超过100万次。五个频道还显示出明显的协同运营迹象:它们在五天内集中建立,按照高度同步的时间表更新,个别视频甚至由不同频道相隔一秒上传。

这些视频并不都以攻击新加坡为目的。超过四分之三的视频标题反而带有赞美色彩:它们可能先虚构经济崩溃、国际围堵等危机,再借“马云”之口称赞新加坡能够转危为安。马云在这里既是被盗用的形象,也是一件能够提高内容可信度和点击率的权威外衣。

自由学者胡翌霖认为,讨论这类视频时,必须把三个环节分开:冒用真人身份、批量生产和投放,以及内容中存在虚假或误导。三者的性质不同,不能用“AI假消息”一个标签全部包办。

假冒身份的问题,不取决于视频说得对不对

在身份冒用这一层,胡翌霖的判断最为明确:“假冒马云肯定是错误的,必须禁止,除非获得当事人授权使用形象和声音,标注‘AI生成’不能免责。”

YouTube目前要求创作者披露那些使真实人物看起来说了或做了本人实际没有说过、做过之事的拟真合成内容。这样的标签能够向观众说明内容经过人工合成,却只解决了制作方式的告知问题,并不等同于获得了被模仿者的授权。

胡翌霖并不认为AI需要一套与传统媒介完全不同的肖像伦理。新闻报道为了说明事件而使用公开影像,在公共场所拍摄时使他人偶然入镜,或者在评论与研究的必要范围内引用既有材料,可能具有合理性;但故意借用一个真实人物的面孔、声音和社会声誉,让他替制作者发表观点,则已经不是普通引用。

因此,即使假马云视频中的每一句话都准确,即使其内容只是在赞美新加坡,身份冒用本身依然存在。反过来,如果制作者把马云换成一个完全虚构的AI人物,肖像与声音授权问题可以消失,批量内容对公共空间的冲击却不会随之消失。

这也说明,身份侵权不能由内容真假来判定,内容真假也不能代替对传播机制的讨论。

说错话不是罪,造成具体侵犯才可能产生责任

对于视频中包含错误或误导性说法,胡翌霖采取了更严格的言论自由立场。他认为,科学家、政治人物、媒体和普通人都可能犯错,公共讨论不能以“发表内容必须绝对正确”为前提。

政治评论和社会表达也不仅是事实清单。赞美、批评、夸张、讽刺、欲扬先抑、明褒暗贬,都属于正常的表达方式。如果某个机构不仅判断事实真假,还要判断一段内容究竟是在真心赞美还是暗中损害国家形象,它便很容易从事实核查者变成思想和修辞的裁判者。

胡翌霖把自己的原则概括得很清楚:“不能因言治罪,而因为借助言论构成的具体侵犯而治罪。”

例如,某人虚构“张三面馆环境脏乱差”,可能使一个可以明确识别的经营者遭受信誉和营业损失。张三可以提出主张,并用客流、营业额或其他证据证明言论与损害之间的关系。

但如果有人笼统地说“新加坡脏乱差”,很难确认谁是具体受害者,也很难把一句评论对旅游业的影响,从机票价格、汇率、季节变化、其他新闻和游客个人偏好中分离出来。相反,一句“新加坡非常整洁,因为法律严苛”,也可能使不喜欢严格管理的人放弃来访。

在这种情况下,仅以言论可能“误导公众”或“损害形象”为由追责,会把损害概念扩张到几乎无法界定的程度。胡翌霖主张,如果没有具体权利人提出主张,也没有较为可靠的方法证明实际损失和因果关系,就应当对言论保持克制。

真假仍然可以作为判断责任的因素,却不是唯一标准。虚假的意见可能没有造成具体损害,真实的信息也可能侵犯隐私。公开一个人的真实病情,并不会因为内容属实而自然获得正当性。

对于政治人物和其他公共人物,胡翌霖认为还应保留更宽的争议空间,因为他们主动进入了公共权力和社会影响力的中心;学术讨论同样必须允许错误观点先被提出,再通过批判和证据加以修正。公共讨论的纠错机制应主要是反驳,而不是在表达之前建立一个普遍的真理审查机关。

真正的新问题,是内容生产和分发已经工业化

假马云事件更具时代意义的部分,是少数经营者已经可以低成本地生产数百条视频,并通过几十个看似不同的频道反复测试传播效果。

CNA调查中的五个高度疑似协同频道,贡献了相关样本中超过四分之三的内容。它们的建立时间、发布时间和视觉模板高度接近;其中一个频道还曾把主角从马云换成李嘉诚,再换成香港风水师苏民峰,而频道原有名称和制作模式基本不变。权威人物可以随时替换,稳定不变的是背后的内容模板和流量试验。

胡翌霖指出,即使把马云的面孔彻底移除,这种生产方式仍然可以继续。运营者可以使用不存在肖像权争议的AI美女,让她不断讲述正确而空洞的套话,也可以不谈政治和社会问题,只发布舞蹈、情绪刺激和重复娱乐。

由此可见,低质量内容的泛滥并不以侵权或事实错误为必要条件。即使每一条内容都合法、无争议,它们仍可能依靠数量和推荐机制,挤压需要较长时间才能形成的研究、评论和创作。

问题已经不只是出现了多少垃圾内容,而是平台为什么让这种生产方式具有更高的成功概率。

推荐机制正在把创作变成流量抽奖

胡翌霖用一个频道与一百个频道的对比,解释了内容农场为何会成为理性的经营策略:

我耕耘1个频道,信誉慢慢积累,粉丝慢慢凝聚,但随时遇到一次限流就垮了;而我运营100个频道,50个死了也不心疼,只要有一个爆了就行,于是我也不应该保持我个人观点的一致性,个人风格的统一性,反而我需要尝试不同的观点和风格,左右互搏,制作各种矛盾的内容,然后广撒网,像抽奖一样,看看哪个火了就继续发展。于是我不再关心观点,不再关心信誉,不再关心个性的表达,毕竟随机撒网比持续耕耘更有效。

在单一频道中长期创作,意味着一个人必须维护相对稳定的身份。过去说过什么、犯过什么错误、怎样改变观点,都会沉积为公众评价的一部分。一旦账号被限流或推荐机制发生变化,多年的读者关系也可能受到影响。

矩阵运营则把风险拆散到大量可替换账号中。不同账号可以分别试验相反立场、不同人设和彼此矛盾的内容。运营者无须判断哪个观点更可靠,只需观察哪一种表达获得更多推荐,然后继续复制。

当平台主要根据每条内容的即时表现分配流量,而没有充分估价账号的长期历史时,一个持续经营的公共人格便可能不如大量一次性账号有效。创作者越珍惜信誉,越难以毫无顾忌地试验极端标题和互相冲突的观点;账号越容易被抛弃,运营者越适合随机撒网。

在这种机制下,内容农场并不是偏离平台激励,而是在比普通创作者更彻底地服从平台激励。

不必以实名制解决,应让积累重新产生价值

限制批量起号的直接办法,是要求所有账号绑定真实身份,再限制每个人可以建立的账号数量。但胡翌霖认为,实名制会同时伤害匿名表达,带来隐私泄露、商业画像和政治监控的风险。

匿名、笔名和多个创作身份并不天然有错。政治异议者、举报者、弱势群体,以及希望把现实职业与个人创作分开的人,都可能有合理的匿名需要。问题不在于一个人能否经营多个频道,而在于平台是否把大量新账号的随机试验,奖励得比长期信誉更丰厚。

他的解决方向是:“限制这种随机撒网式内容生产,并不需要实名制,而是需要改变算法导向——鼓励‘积累’。”

这并不意味着平台应当永远压低新账号,也不意味着老账号天然正确。更合理的方向,是让持续经营、稳定产出、长期承担声誉后果的账号逐渐积累权重,同时降低大量同质账号反复冷启动、复制模板和规避处罚的收益。

YouTube现行变现规则已经把重复、模板化和明显批量生产的内容归入“不真实内容”,并规定这类频道可能失去变现资格。官方规则特别列出:使用通用模板批量生成、缺乏原创观点和实质差异的AI内容,不属于平台希望奖励的对象。

但胡翌霖希望的变化不只是事后取消广告收入,而是从推荐层面改变平台对历史和信誉的估值。他以电商平台为例:有的平台让开店时间、历史评价和长期复购成为资产,商户因此愿意经营同一家店;另一些平台更侧重单品价格和即时转化,经营者则更有动力不断测试新品、新店和新流量入口。

社交媒体面对的也是类似选择:究竟把账号视为一段需要持续负责的公共历史,还是只把它当作一次次内容测试的临时容器。

算法改革最好来自市场竞争,而非行政命令

尽管批评现有平台的推荐方向,胡翌霖并不主张由政府直接规定什么内容应当得到更多传播。

“深度”“健康”“有价值”都是可以被滥用的模糊概念。政府今天可能以减少垃圾信息为由要求平台改变算法,明天也可能以同样理由压低讽刺、亚文化和不受欢迎的政治观点。

在他的设想中,公共机构、研究者和媒体可以揭示问题、公布数据并唤起公众注意,但更好的平台形态和信誉机制应主要通过创业创新和市场竞争形成。

这意味着,未来的信息平台未必以生产更多内容为优势。随着内容供给越来越充足,帮助用户识别哪些来源值得长期阅读,反而可能成为新的产品价值。

政府不必替公众决定什么是真理,创业者却可以尝试建设一种更重视时间、历史和信誉的推荐机制;用户也可以通过迁移注意力,让这种模式获得商业生存空间。

当肤浅内容可以即时生成,深度可能重新变得稀缺

今天的内容农场仍有市场,是因为观众还需要等待别人替自己制作故事、音乐、人物、舞蹈和情绪刺激。运营者批量测试主题和人设,目的就是比其他人更早找到受众想看的内容。

但随着个人AI能力继续提高,用户可能不再需要等待媒体矩阵投喂。一个人想看某种人物、故事或音乐,可以直接要求自己的模型即时生成,而且结果会比公共频道更加贴合个人偏好。

胡翌霖认为,“当肤浅的信息完全能够按需分配时,生产肤浅信息也将失去经济效益”。

普通内容趋近无限供应之后,真正稀缺的可能不再是又一段可以立即生成的视频,而是一个作者多年形成的判断、一项经过反复检验的研究、一套长期承担纠错成本的信誉,以及一部被许多人共同讨论和记忆的作品。

他以服装工业作类比。工业化已经满足富裕社会大部分人的基本穿衣需求,但服装消费并没有消失,而是转向设计、风格、品牌和身份表达。原本属于个人生存需要的穿衣,在基本供给充分之后,反而变成更具有公共性的文化语言。

AI也可能先满足最低限度的精神娱乐需求,再推动人们追求那些无法完全由私人模型替代的体验:共同观看、公开评价、现场参与、长期声誉,以及许多人共享的文化记忆。

技术可能加剧原子化,也可能重建公共空间

个性化AI的确可能让每个人生活在完全迎合自身偏好的内容环境中,进一步削弱社会的共同话题。但胡翌霖认为,个人原子化并不是AI突然创造的问题。

工业时代的城市结构、封闭住宅和公共空间退化,已经在把人与人相互隔开。互联网、元宇宙和人工智能既可能使这种趋势加深,也可能降低重新组织共同体的成本。

因此,AI并不会自动带来更封闭或更公共的文化生活。两种方向都蕴含在技术之中,最终结果取决于平台如何组织注意力,人们愿意为什么样的内容付出时间,以及新的文化机构能否把个体重新带入共享经验。

假马云只是这个转型期中最显眼的症状。

冒用真人身份的问题相对清楚,可以通过授权和人格权规则处理;借言论造成诽谤、诈骗或隐私侵犯,也可以根据具体损害追责。最难处理的,仍是合法、无争议却可以无限复制的低成本内容,怎样在推荐系统中挤压长期创作。

如果一个新账号比十年信誉更容易获得流量,一个人便会被鼓励不断换脸、换观点和换身份。反过来,如果时间、持续责任和历史记录重新成为传播优势,内容生产者才有理由珍惜自己的公共人格。

真正需要重建的不是一个逐句裁定真假的审查机关,而是一个让长期信誉重新具有市场价值的信息环境。

提交后请到邮箱点确认信,才算订阅成功。

高级订阅:只订部分主题

勾选后只收所选主题的新文章;不勾选则订阅全部。

评论

发表回复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

从自己的网站回应本文(Webmention)

如果你在自己的网站上写了回应,把那篇文章的网址提交到这里,你的回应就会出现在本文评论区。这是独立博客之间互相致意的方式(Webmen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