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翌霖谈 AI 写作、作者责任与论文制度
导语
科幻作家郝景芳谈及 AI 参与小说创作后,引发关于“AI 写作是否应标注”“AI 主笔是否还算创作”的争议。类似争论真正触及的,并不是某个作家用了多少 AI,而是当 AI 已经进入正式写作流程后,作者、读者和学术共同体该如何重新理解创作、责任与评价。

胡翌霖的立场很明确:他不仅支持 AI 辅助写作,也支持 AI 主笔写作。人类未来完全可以成为第二作者、编审者、出题者或策划者。问题不在于谁逐字敲下文本,而在于谁提出问题、组织材料、判断质量,并对最终作品负责。
他此前在博客中已多次讨论 AI 写作与教育制度问题。本文主要呈现这次访谈中的进一步观点。
标不标 AI,不应变成道德审判
围绕 AI 创作,最常见的要求是“必须标注”。胡翌霖并不反对披露,但他反对把披露理解成一种普遍道德义务。
他的原则是:是否标注,首先取决于发表平台、期刊或出版社的规则。平台要求标注,就标注;没有要求,就由作者自行决定。
“我倾向于坦诚交代,不应说谎。”他说,“明明用了 AI,硬说没用,这当然是错误的。但我也不认为必须主动交代。”
在他看来,AI 使用本身不是污点,不需要像忏悔一样主动呈报。真正的问题是诚实和契约。如果出版社营销一本书时强调“十年心血”“纯手工打磨”,实际却大量由 AI 主笔,那问题不在 AI,而在虚假宣传。
换言之,边界不应画在“用了 AI”和“没用 AI”之间,而应画在“是否说谎、是否误导读者”之间。
他甚至认为,随着 AI 成为默认写作环境,未来反而可能是“纯人工创作”才值得特别标注。就像今天写作者不会特别声明自己用了搜索引擎、电子词典、数据库和排版软件一样,AI 也会逐渐从特殊工具变成基础设施。
读者买的是作品,不是作者流汗
郝景芳事件中,一种典型读者情绪是:我买的是人类作家的心血,不是机器生成物。胡翌霖对此给出了一个锋利的类比。
“你买粮食是为了吃饱吃好,不是为了得到农民伯伯的汗水结晶。不好吃你就说不好吃,和农民有没有流汗有什么关系?农民开上拖拉机了,不累了,你就不吃饭了?精神食粮也是一样道理,好看不好看是一回事,心血不心血是另一回事,不该乱扯关系。”
这套论证把创作评价从“劳动伦理”拉回到“作品质量”。读者当然可以批评一本 AI 参与的小说不好看、俗套、虚假、缺乏审美;但如果作品本身成立,仅仅因为作者少流了汗、用了更高效工具,就否定作品价值,在他看来是把痛苦误认为价值来源。
不过,他并不否认文学和思想产品存在“人格消费”。读者读某位作家,往往也在接触一种经验、眼光和精神气质。但胡翌霖认为,人格消费真正应当看重的不是作者付出了多少体力劳动,而是其阅历、品味和判断力。
“人格消费一般应该看重人的阅历和品味,而不是他的汗水。”他说,“我们可以合理相信,一个有见识、有品位的人和 AI 合作,能生产出更有品位的作品。在人人都能用 AI 的时代,这类个人品位反而会变得更加重要。”
当人人都能调用模型,模型本身反而不构成稀缺资源。稀缺的是提出什么问题、选择什么材料、保留什么表达、拒绝什么平庸。
AI 可以主笔,但人必须负责
如果 AI 主笔,人类还能署“著”吗?胡翌霖的回答是肯定的。
他认为,只要人类在作品中承担第二作者、编审者、策划者、出题者等实质角色,就仍然可以署“某某著”。如果作品更接近资料整理、选编或汇编,则可以署“编著”或“编”。
作者身份的核心不再是“亲手写下每一句话”,而是“对最终作品承担判断和责任”。
“责任当然是人来负,这是人类难得的不可取代的部分了。”他说。
这也意味着,作者不能把错误推给 AI。AI 可以成为写作者、研究者和编辑的强大外部器官,但不能成为责任黑洞。署名者享受作品带来的声誉、收入和影响力,也必须承担事实错误、幻觉引用、抄袭式表达和审美失败的责任。
“AI 写的”不是免责理由。就像传统作者不能把错误推给秘书、研究助理或编辑一样,AI 时代的署名作者也不能把内部生产流程拿来当挡箭牌。
评价文章,应看文章本身
在学术领域,AI 写作常被放进“代写”框架中讨论。胡翌霖认为,这种框架混淆了文本评价与行为评价。
“评审 AI 论文和评审人类论文应该是同样的规则,就事论事,对事不对人。至于‘代写’,本来就不属于对文本的评价,而是对人的行为的评价。”他说,“比如张三偷了我的黄金,他当然有错,但黄金本身的纯度如何,和偷窃与否无关。AI 写作既然没有偷窃问题,那么就无关评估。评价文章就应该从文章本身入手。”
这并不是说学术不端不存在。伪造数据、捏造引用、隐瞒实验、不可复核、不可复现,仍然是严重问题。但“是否由 AI 起草”本身并不自动构成论文质量的反证。
在他看来,高校检测所谓 AIGC 率,本质上是一种制度懒惰。它试图用技术化指标替代真正的学术判断,却既无法可靠识别 AI 参与程度,也无法回答文本是否有原创贡献、证据是否扎实、论证是否成立。相关观点可参见他此前关于 AI 写作与大学论文制度的文章。
传统论文体例到了该重构的时候
胡翌霖进一步认为,AI 不仅会改变写作方式,也会改变研究成果的发表形态。
他提到 Stanford、CMU、Michigan 等机构 37 位作者联名的论文《The Last Human-Written Paper》。在他看来,这篇论文的重要性不在于讨论“论文里能不能使用 AI”,而在于更根本地质疑静态论文是否仍适合 agent 时代的研究交流。
胡翌霖认为,传统研究论文的体例本来就是按照纸质期刊时代设计的。在 AI 和开源协作时代,研究成果更应像 GitHub 项目一样发布:包含全过程日志、版本记录、数据、代码、失败路径、模型调用和同行讨论。AI 如何参与,不必另写一段声明,因为它会自然记录在研究过程里。
这也会改变同行评议的重心。评审不应只看一篇修辞完整、结构漂亮的 PDF,而应检查研究过程是否可追踪,数据是否真实,结论是否可复现,失败实验是否被隐去,代码和材料是否经得起他人接续。
他说,同行评议本来就应侧重可复现性。现实中,即便顶级期刊也并不总能阻止“一眼假”的数据进入发表系统,这说明问题不在 AI,而在既有评价机制本身已经需要改革。
AI 未必加剧学术不平等
有人担心,如果论文变成开放研究仓库,学术评价会更工程化、更平台化。懂 GitHub、懂 agent 工作流、懂日志管理的人,会比传统文本写作者更有优势。
胡翌霖并不否认新制度会带来新的技能要求,但他认为,不能把传统学术想象成一个平等、纯粹、低门槛的世界。
“传统学术难道不用运营吗?”他反问。学者通过学术地位掌握资源,拥有大量学生和助手;少数人拥有昂贵实验室和数据库;学术会议经常也是拉关系的场域;学界领袖还能够影响甚至把控潮流方向。
相比之下,AI 调用虽然也需要资金和经验,但壁垒并不显著。相较于实验室、数据库、学生劳动力、国际会议网络和学术门派,AI 工具在某种意义上更加普及。
AI 不会自动带来公平,但它可能削弱一部分旧资源垄断。过去年轻研究者缺少助手、编辑和资料整理能力,今天至少可以通过 AI 获得基础协作能力。真正的竞争仍会回到问题意识、判断力、品味和责任。
结语:从亲手创作,到负责创作
胡翌霖的 AI 写作观,最终可以概括为一次价值重排。
他并不把 AI 看作文学、学术或教育的外部威胁,而是看作知识生产环境本身的变化。旧问题不会因此消失:虚假宣传仍是虚假宣传,伪造数据仍是伪造数据,烂作品仍是烂作品,学术门阀仍可能以新形式存在。
但 AI 迫使人们停止用“是否亲手完成”这种粗糙标准来评价作品。人的价值没有消失,而是从手工业式的文字生产,转向更难替代的部分:提出问题、组织材料、判断质量、塑造品味、承担责任。
AI 主笔并不意味着作者死亡。相反,它可能迫使作者第一次严肃回答:如果不是因为你亲手敲下每个字,那么你究竟为这部作品贡献了什么?
胡翌霖的答案是:贡献不在汗水,而在眼光;不在键盘劳动,而在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