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讲 互联网

1.冷战下的阿帕网

互联网不是“一项”技术，而是无数技术环节的整合。但在某种意义上，它又是一种典型的技术，因为任何所谓技术，其实都不是孤立的，火车不只是火车头，电灯不只是灯泡，每一种技术都牵连着一整套生态系统。

一种技术就好比一个物种那样，其生存空间由各自的“生态位”所决定，嵌入在整个地球的生态系统之内。而仍然方兴未艾的互联网生态系统尚未稳定下来，我们仍处于某种生态剧变的氛围内，

在互联网兴起和壮大的过程中，我们可以注意到不同立场的人们提出的不同需求，互相博弈之间塑造着互联网的方向。和其它技术一样，互联网并非完全中立的工具，但也和其它技术一样，它的价值偏向并非铁板一块，而是体现为多重诉求的综合。我们将看到，互联网至少包含以下多条相互交错的立场：

军方：控制、效率

学者：合作、共享

黑客：自由、挑战

商人：营利、广告

民众：社交、游戏

首先，互联网是冷战的产物，发端于美国军方的需求。1957年苏联率先发射卫星,，这就意味着能把核弹头打到地球上的任何地方，美国人警醒于在高端科技上落后于苏联的危机，立刻决定加大对军事科技的支持力度。

1958年艾森豪威尔建立了国防高级研究计划署（DARPA/ARPA），专门支持相关的科研项目。

在核战阴影之下，有一项课题很快提上了议程，那就是当己方的军事指挥中心已经被核武器打掉之后，如何维持指挥系统继续运转？

1962年巴兰（Paul Baran）接手了兰德公司与美国空军的这一研究课题：“战争下通信指挥系统的保护方案”。巴兰的解决方案是“分布式网络”。他提出“分块交换”的概念，把数据拆分成一小包一小包来传递，每一包的传递都不需要经过某个中央枢纽，任何节点都可以帮忙传递给下一个节点，只需要保证终点相同即可。这样，信息传递的容错性和可靠性就大大提升了。“数据包”和“分布式网络”的思想也构成了后来互联网的基础。

在1962年至1964年主持ARPA下属“指令与控制项目”的利克莱德（Licklider）也为互联网奠定了基础。在他入主后，该项目被改名为“信息处理技术办公室”。

利克莱德是心理学家出身，他认为借助机器交流将比面对面交流更加有效，因而转向了计算机信息处理研究。他在ARPA期间（1963年），提出了星际网络（Intergalactic Computer Network）的设想，构想了一种向所有人开放的交流网络，希望所有人都可以共享计算资源，并预测人们将按兴趣而非地域组织起来。

虽然星际网络过于超前，但在他的主持下，申请到大笔资金来支持相关的信息网络研究课题，聚拢了一大批来自麻省理工、斯坦福、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和相关软件公司的研究者们。

最终，互联网的前身阿帕网（ARPANET）在1966-1969年之间信息处理办公室的主持者泰勒（Bob Taylor）手下完成了。虽然产生于军方机构，也得益于军事课题，但其实当时ARPA是一个氛围相对自由宽松的机构，主持者们往往都是临时客串，例如利克莱德受邀时谈好条件只干两年就走，其它研究者更不是全职参与，而是通过课题资助联系各校学者。学者们更多还是出于学术本身的目的而不是满足军方要求而投身研究的。因此，最终促成泰勒架设阿帕网的初衷，其实是要尽可能加强散居于美国各地的学者们之间的即时联系和资源共享，战时通信问题反倒已被淡化了。

另外，阿帕网不是互联网的唯一前身，在同时还有许多网络被发展起来，例如在英国国家物理实验室建立的NPL网，密歇根教育研究信息三合会（Michigan Educational Research Information Triad）建立的Merit网，法国的CYCLADES等等。各家大型公司（主要是邮政公司）也各自组起内部网络传递商业信息。

2.互联网及其应用

所谓互联网（Internet），指的是“网络之间”的网络。ARPA的卡恩和斯坦福的瑟夫研究在1974年提出的TCP/IP协议正是为了解决各种网络之间的互通问题。

TCP协议规范信息的格式，保证信息的可靠性；IP协议则负责分配“地址”，让每一个节点在网络中有唯一的标识。

他们还提出了网关的概念，即每一个内部网络都通过一扇“门”（网关）向外部连接，网关把内部的信息格式翻译为通用的格式向外传递，并反过来把外界的信息转递到内部的特定地址。

1975年运行了双节点测试、1977年三节点测试成功。如果说三点成网的话，互联网的元年应该就是1977年了。

在若干实验版本之后，1981年公布了成熟的IPv4协议，很快就被美国国防部采纳，切换了阿帕网的协议。到1986年，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用TCP/IP协议连接了6台超级计算机免费开放，组成NSF网，推动了TCP/IP协议的流行。

互联网，包括更早的局域网，最主要的应用大概就是电子邮件了。原则上说，在不同终端之间互发信息就是计算机网络最初的意义，不过，汤姆林森（Ray Tomlinson）在1971年创造了用“@”分隔用户名和主机名的邮箱格式，算得上是电邮之父了。

另一种早期的网络应用是BBS（公告栏系统），不过这一应用和上述这些网络都没有关系，而是在民用电话网中发展起来的。

在1978年，大雪纷飞的芝加哥，一套叫做CBBS (Computerized Bulletin Board System)的系统建立起来了（图15.1）。主持人向公众公布自家的电话号码，任何人都可以拨入电话并通过调制解调器收发信息，读取公告板并发布新帖。

由于普通民用电话同时只能接听一个电话，用户必须轮流拨打以查看和发布信息，在上一个访客挂断前只能干等着。既便如此，这套公告牌系统也吸引了许多人参与，也开始被人效仿。

到80年代，随着调制解调器进一步普及（图15.2），开启了一波BBS热潮。1984年一款叫做惠多网（FidoNet）的软件风靡一时，借助这一软件，用户可以离线浏览、离线撰写信息，然后在人走开之后可以自动拨打电话，自动发帖。这就避免了苦等连线的困扰。另外，惠多网还方便了“网友”间互动，为电子邮件增加了附件功能。

在90年代，中国惠多网（CFido）在中国流行起来，各地基于电话线建立起各式各样的BBS社区，其中活跃着许多后来的风云人物，如马化腾就当过深圳Ponysoft的BBS站长，求伯君和雷军则主持珠海西线BBS。

网络游戏也是最早被开发的应用之一，1978年著名的文字冒险游戏MUD（多用户地下城Multi-User Dungeon）发布，1980年接入阿帕网，成为网游的鼻祖。

除了以上这些重要应用之外，真正让互联网走向大众的，是1990年前后由“欧洲核子研究组织（CERN）的伯纳斯-李在1990年前后开发起来的关键应用：万维网（WWW，World Wide Web）。

万维网有时与互联网相混淆，其实它也只是互联网的一类应用方式。它包含一整套技术环节，包括超文本传输协议（HTTP协议）、HTML语言、服务器程序（httpd）、浏览器和网页编辑器（WorldWideWeb）（图15.3）、第一个网站（现在可以在访问）、URL网址格式等等。这些都由万维网之父伯纳斯-李开发起来。

伯纳斯-李希望推动万维网普及，而不满足于坐收利润，因此他放弃了专利，转而致力于推动把协议标准化。1994年从CERN离职后，他建立万维网联盟（W3C），成为互联网领域最重要的标准化组织之一。

互联网早期主要依靠政府和学术界推动，公共服务、资源共享是其主要旨趣，与商业化格格不入。例如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的NSF网规定了只能用于“公开的学术交流”，不允许其它用途。

到1900年，Merit联盟成立公司ANS向国家科学基金会提出承包NSF网的运营，承诺在保持学术用途非营利性的同时额外建设新的ANS网，分担NSFNET流量并允许商业化。但这一举措两头不讨好，一些人指责ANS利用政府的人气和资源为自己牟利，而另一些消费者则认为我为ANS网支付的上网费是为了享受服务而不是纳税的一部分，就不该把我的消费拿去补贴政府网络。最后直到1995年，美国政府下决心完全退出，让互联网能够名正言顺地商业化。

1995年也被称作互联网商业化元年，亚马逊和eBay这两家影响最大的电子商务网站都在同年开张，而网景公司上市纳斯达克，成为第一支知名的互联网概念股，，当天就从美股28美元涨到75美元，开启了整个“互联网泡沫”的大幕，

但与此同时，反商业化的力量也始终强大，在互联网早期就形成的黑客文化并未消亡，1983发起的自由软件运动和随后的开源软件运动推动了互联网的发展。今天，互联网服务器的搭建经常使用的LAMP软件包，即Linux（操作系统），Apache（网页服务），MySQL或替代者（数据库）和PHP或替代者（编程语言），外加用WordPress内容发布系统建立网站，以上这些都是开源软件。根据w3techs.com的统计，2019年世界上有34.1%的网站使用WordPress建站。

新千年之后，互联网走向了所谓的web2.0时代，社交网络成为主角，这一段历史讲的人很多，我们都比较熟悉了，在此就不再赘述了。值得强调的是，在新近的发展趋势中，互联网的发展仍然呈现出不同立场相互争锋的格局，例如匿名化和实名化之争；免费共享与版权保护之争；大数据收集和隐私权之争；全球化与地方保护之争，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