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的定义——合目的的手段or可以学会的东西

共 3,461 字2015.08.28

最近正在准备一篇关于技术通史编史纲领的文章参加今年的现象学科技哲学会议,文章有些难产,事实上我试图通过这个课题重新去审视“技术”的本质究竟是什么。在这里先偏离论文的主题,来写一下我最近的想法。

按照海德格尔的路数,我们总是要先找到一个日常的定义,肯定它的合理性,但质疑它的透彻性,然后顺藤摸瓜,梳理出它更本源的含义。

海德格尔追问“技术”,就是从技术的日常定义出发,他指出一般人对技术的理解有两条:合目的的手段(工具);人的行为。他认为这两个定义是一体的,“因为设定目的,创造和利用合目的的手段,就是人的行为。”(《演讲与论文集》)

海德格尔认为这个日常定义“正确但不真”,他从“目的”追溯到“原因”概念,最后得出技术即解蔽的结论。

海德格尔的运思当然是非常精彩的。然而我一直以来都还感觉不太满意,首先,这个定义似乎不够日常,特别是和21世纪的日常概念有一些偏离;其次,我感觉还可以从别的角度继续阐发。

在海德格尔那里,最典型的技术是锤子,还有房子、水车等,虽然他提到了一些现代技术,比如水电站、雷达站,但这些与古代技术呈鲜明对比的现代技术,其实在我们这一代的生活世界中也相对陌生了。而在我们身边,最典型的“技术”是什么呢?是手机、电脑、网络。总之,是IT(信息技术)。当我们看到一些关于“技术”或“科技”的新闻时,大多数情况下都在谈论的是IT相关的东西。

以锤子为例讲技术,合目的的手段这个定义似乎没什么疑问。那么以“手机”为例来谈技术呢?手机是一个合目的的手段吗?什么目的呢?通话?发短信?这曾是“移动电话”的主要“目的”,但对于今天的智能手机而言,这些目的早已变得很次要了。手机可以用来上网、打游戏、社交、看地图、看时间、看天气、等等等等。

我们都知道手机是技术,但如果说它是一个合目的的手段,这就有点让人困惑了——手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手机似乎有很多很多“目的”,但如果问我要一台手机是为了什么目的,似乎哪一个目的都不是最确切的指向。事实上,手机或电脑更像是一个开放的平台,与其说是它们为了什么目的,不如说它们提供了许多目的。一个又一个新的“目的”是在玩手机过程中被发掘出来的。

“合目的的手段”这句话似乎暗示了“目的”是先行存在的,然后找到一个手段去“合”它。但在手机、电脑之类的情形中我们发现,与其说我们是去找到一个工具来合乎目的,不如说是从一个工具中去开发出合乎它的目的。同样一台手机,随着我不断上手和不断开发,它所“合乎”的“目的”是在不断变化的,我最初更多地用它打电话,后来则主要用它上网,有时还用它拍照片等等。手机的目的在变,那么手机之为手机的本质是什么呢?

当然,说手机是一个合目的的手段也不错,在任何一个具体的语境下,被使用的手机都有着这样那样的目的。但这些目的并不是先行就有的,与其说手机是一个是合目的的工具,不如说是生产目的的工具。

记得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爸给我买了第一台电脑(586),再后来又开通了拨号上网。当时他并不清楚电脑究竟能做什么,只是觉得它是新潮玩意,据说很有用,本着不让孩子输在起跑线的原则,就买来给我学着玩了。对我来说,我最初也不清楚这电脑究竟能做啥,我知道它能用来打游戏,但我也知道它不止可以用来打游戏,至于它究竟能做啥,我边玩边学,找出了越来越多的用处。

我的经历应该是典型的,现在的孩子最初接触到智能手机估计也是这样,它首先是作为一个类似玩具的东西被上手的,玩具并不向外指向某些目的,或者说它本身就是目的。但手机或电脑又不仅仅是“玩具”,它们确实是最典型的“技术物”,还有什么比它们更适用于“技术”一词呢?

像手机、电脑这样的技术物,我们不妨称之为“多媒体技术”,它们是多重媒介的聚合,“通过”它们可以指向无数的目的,呈现不同的对象。这类技术是电子时代的特产,它们不同于海德格尔所描述的作为“订置”的“现代技术”,但它们究竟是更封闭的“集置”,还是古代技术的升华,还很难说。

无论如何,以手机和电脑为例,我们能否找到一个比“合目的的手段”更贴切的基本定义呢?技术究竟是什么?

“合目的的手段”中最成问题的倒不是“目的”一词,而是“合”,让人感觉似乎是“目的”是现成的,然后去合乎它,就像合理、合法,又好比真理的符合论,也是讲命题需要去“合乎”某个现成在那里的东西。然而我们看到,这个“被合乎”的东西并不是现成摆在那里的参照物,而是随着手段的运用逐渐被生产出来的。

所以,这个“合”更确切地说,应该是“会合”之“合”、“磨合”之“合”,不是一方向另一方趋近,而是双方互相交互,经过摩擦和试探,逐渐会合到一起。在会合的过程中,双方都在发生改变。

“会”这个词很奇妙,它还包含能用、善用的意思:我会用电脑,会使手机,会抡锤子,这都是表示我对某项技术的掌握。但什么叫“会”呢?这个意义上的“会”与“会合”仍然是一致的,“会用”也是一个磨合的过程,任何技术都需要我们去“学会”。

“学会”技术的过程恰好就是让手段与目的相“会合”的过程,学习未必是简单地模仿一套使用现成手段达成确定目的的刻板程序,学习是一个探索和交互的过程。即便有一本说明书、教材或一个老师教你如何使用电脑,你所掌握的用法往往也会远远超出老师的传授,更何况,在许多情况下,孩子学会用手机和电脑基本都是无师自通的。

为什么人可以无师自通地学会某项技术呢?一方面,因为技术总是“人的延伸”,是为人的身体而设计的。另一方面,使用技术的方法总是以某种形式被“储存”在人体之外,例如在器物的构型之中就蕴含着如何使用的提示,当你看到锤子的手柄和铆钉的钉帽时,就猜得到该握住哪里并向哪里打击。另一些提示则以文字和语言的形式由说明书或其他人向你传达,观摩他人使用技术当然也是一种学习的方式。

总之,学习的过程就是把这些外在的东西内化成自己的行为或习惯,同时也会把自己的身体外化出去,例如我可能根据自己的身体习惯调整锤子的重量和长度,我可能根据自己的偏好为电脑安装软件和升级硬件,我也随时可能把我的使用经验反馈给其他人,包括器物的制造者和教会我使用它的老师,在收到反馈后他们又可能把新的东西传达给我或下一个学习者……整个学用技术的过程是一个由内到外由外而内的双向的交互磨合。

说到这里,我试着给出一个何谓技术的新定义,那就是:“可以学会的东西”。无论是从器物层面来说,还是从行为技巧方面来说,当我们说“技术”的时候,指的都是某种可以学的东西。技术之能学会分两个层面,一是制造,二是使用,这两个层面恰好就在技术物中交会,制造者和使用者互相磨合,其结果就是技术器物的生产和传播。

有一些“制造”是不能学的,比如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一块石头,我们把它看作自然物而并不是技术物,不在于它能否被使用于某个目的(石头可以是合乎敲核桃这一目的的工具),而在于它的生产是不可学的。而人类生产的技术物,其制造过程是可学的,当然一些高明技艺的失传是另一回事,当我们说某个器物是技术物时,至少在原则上,它是可以仿制的。而那些因为技艺太过高明而难以被学习的人工制品,往往会脱离技术物的范畴,变成艺术品。当我们评价一个工匠的“技术”时,我们指的也是他学会的或者说磨练而成的那些身体习惯。顺便说一句,从炼金术开始,人们试图学习自然的鬼斧神工,制造出与自然物一模一样的人工制品,这动摇了自然与技术的传统界限,是现代技术世界的肇始点之一,但即便如此,在现代人的日常观念中,技术仍然是被当作与自然相对的概念而理解的。

“可以学的东西”似乎指的恰好是“科学”,是数理化的科学知识。但这些似乎只是“技术”之下的一个非常独特的特例,科学属于技术,是某些特别的记忆技术、运算技术、实验技术、预测技术的总和。事实上当我们谈到“学会”、“练习”这些词汇的时候,往往都与“科学”无关,例如学车、学电脑、学唱歌、学喝酒、学雷锋、学做人……这些“可学的东西”很难被归入广义的“科学”,倒是可以归入广义的“技术”。

“可以学会的东西”似乎并不是一个很日常的定义,很少有人会说出这样的定义,但往往人们是在事实上默认这一定义的。当我爸买了台电脑丢给我玩的时候,电脑在他心目中与其说是一个“合目的的手段”,不如说就是一个“可以学会的东西”。甚至当我们在谈论合目的的手段时,比如说,“你可以骑车去上学”,这时候“骑车”在作为一个合目的的手段被理解之前,首先仍是被作为一种可学会的东西来看待的,否则就根本不会有这个提案。

这个定义还有待进一步澄清,至少我一直希望把“学习”引入为技术哲学的一大关键词,另外我们还可以由此重审技术与科学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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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6 条对““技术”的定义——合目的的手段or可以学会的东西”的回复

  1. […] 每一种技术物都各有特点,但技术哲学或媒介哲学总有某些“套路”,对任一种技术都可以有办法着手分析。我们可以说这种套路就是现象学的方法,又或者“媒介环境学”的方法,我的博士论文也是试图阐释过这种方法。其实归根结底最简单的一个入手点,就是“学习”,对于任一技术我们都可以从这样一个发问开始:“学会这一技术何以可能”。然后可以从两个方面着手追究,展开思辨性的或历史学的考察,一是反思作为一个个体是如何学会这一技术的,学会这一技术意味着什么;二是追溯作为群体的社会共同体是如何学会这一技术的,这一技术的发明和传播对于相应的人类社会意味着什么。 […]

  2. […] 今年现象学科技哲学会议我肯定还是要参加的,这次我准备赶个时髦,写一篇关于人工智能的文章,题目没太想好,要不就叫”技术的自我实现——人工智能的现象学反思“? 技术的“自我实现”有点儿呼应KK的“技术想要什么”的意思,人的想要自我实现,技术亦然。而“人工智能”就是这一实现的过程与结果。 我关注人工智能,显然和一般分析哲学家所讨论的人工智能哲学视角不同(我也会尝试稍微涉及一些他们的问题),我的思考完全不是从认知哲学方面展开的,也不关注心灵或意识问题。而是从技术史和技术哲学角度进入,用重新诠释的“人工—智能”概念捋一边技术史,然后揭示为什么“人工智能”是技术的自我实现。 论文的一些想法在我谈AlphaGo的文章里涉及了,论文肯定是要更系统地阐发。我的思路大致如下,全部充实完大概能写出一本小书,我看情况是先写部分章节还是先做一个简略提纲去参会。 一、“智能”的本质。“智慧”是一种德性,它不是人类专属的,但的确是人类的“特长”。智慧这一种能力根本上说是什么呢,就是“留白”,就是缺陷及其可扩展性、可延伸性,换言之就是“学习”的能力。所谓“智能手机”其实也是说的可扩展性、可完善性。 二、引用“媒介史作为先验哲学”。从美诺诘难,“学习何以可能”,到“技术史”。人类的智能亦即学习之所以可能,是因为记忆可以在技术人工物中外化和固定。智能是“可学”这一能力,而技术就是“可学的东西”。 三、所以说技术与智能本来就是一体两面的,智能要求自我扩展和延伸,而技术人工物就是这扩展和延伸本身。技术就是“智能”的延伸和固化,人通过人工物实现自己、补完自己。所以“人工—智能”源本就互相构成,人通过智能来实现人工物的制造,而又借助人工物来实现自己。 四、人工物延伸、会聚并固化了人的智慧,可以说它从一开始就“带上了”智慧,而这种“智慧”从一开始就具有独立性,亦即它并不是某个人的智慧,也不好说是所谓“集体的智慧”,而是在这一器物之内就“有”智慧。 五、人工物“有智慧”意味着人工物也具有“留白”、“缺陷”,或者说可扩展性、可延伸性的特征。人工物可以“学习”吗?似乎缺乏自主意识的人工物无法“独自”学习,但如果说允许它们“借助”人类,那么它们当然也是可学习的,人工物也以各自的方式寻求“补完”。但另一方面,人类难道就能够“独自”学习吗?人类之所以可能学习,也必须“借助”外在的技术器物和技术活动,“学习”本来就不是一个纯然在灵魂内部发生的事情。人的自我完善和器物的自我完善本来就是互相构成的关系。 六、既然智慧意味着缺陷,那么智慧的发展难道是意味着缺陷的加强吗?某种意义上的确如此,这就是为什么说“文字损害记忆”。随着人不断把智能延伸于技术物,人就日益依赖于这些技术环境,人寓于技术,从一开始人对技术就不只是单纯的掌控关系,而总是要把自己托付给技术。在通过技术突破身体的缺陷的同时,又习得了新的缺陷,被技术所限制。 七、就技术是人的延伸和限制而言,古代技术与现代技术是一致的,区别在于,在古代,人的身体往往是一个整体,各种感官并没有互相割裂,而技术环境并未闭合为一个整体,每一种技术延伸某一项特定的能力,指向某一个特定的目的。各式各样的人工物最终只是在人的生活中才成为整体。而在现代,技术环境闭合为“座架”,整个技术环境以工厂流水线为代表,首尾相连,自成一体,而人的身体反而分裂了,视觉在印刷文化下首先被剥离出来,在工厂流水线中,工人的双手被剥离出来,工人双手的劳动与其情感和欲求无关,被机器的节奏所支配。 八、随着工业文明的进展,身体的“肢解”与人工物的“一体化”变得日益显著,狭义上的“人工智能”,亦即“电脑”,正是在这一背景下诞生的。“电脑”的发展史诠释了身体之瓦解与人工物之独立。 九、所以狭义上的“人工智能”,即作为一个有着独立性的作为“他者”的人工物,是整个技术史的最终命运。“人工智能”之“实现”既不是一个完成时也不是一个将来时,而是进行时,人工智能的实现就是技术的自我实现本身,整个技术史可以理解为“人工智能”的现实化。 十、技术本来就是意向性的固化,非但“天网”可以支配人类,任何技术物都可以支配人类,“人工智能”是否有“自我意识”其实是一个相对次要的问题。技术对人的支配比起某个人格支配另一个人格这样的支配而言,更为宿命。 十一、人工智能确实是“可怕”的,而且其发展趋势几乎难以避免。但关键在于认清它究竟何以可怕,而不在于如何反抗。我们说大自然是“可怕的”(值得“敬畏”),但并不意味着人类不可能在自然之中获得美好生活。 […]

  3. shushengyiqi 的头像

    我还是觉得解蔽(或呈现)这个词说的好,更符合技术的本质。另外,不管是锤子还是电脑,实际上不应该被称作技术的,他们是技术产物。技术让技术产物呈现出来。

  4. shushengyiqi 的头像
    shushengyiqi

    技术不仅仅让技术产物呈现出来,还让很多被隐藏的东西呈现出来,例如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5. […] 前面说到智能无非是“学习的能力”,而技术不如说就是“可以学的东西”。 […]

  6. […] 我曾提出,所谓技术,指的是“可以学会的东西”,而每一种技术都是八方会聚的产物,有许多可学的维度,包含不同层面的知识。有些层面是递进关系,掌握了某一层之后才能学习下一层,而另一些层面则互相交叉,未必有先后之分。谈论对某一技术的知识总有相应的语境,混淆了语境而进行比较是无意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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