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政府近日要求 YouTube、Facebook 和 X 屏蔽 14 条针对印度族群的网络内容。新加坡内政部称,这些帖子攻击印度社群,削弱新加坡的多元种族社会模式,相关内容可能源自中国平台。警方依据《网络犯罪危害法》向平台发出指令,要求禁止新加坡用户访问相关内容。
这起事件之所以引发关注,不只是因为它涉及种族议题,也因为它触及新加坡治理模式的核心:一个高度重视社会和谐、多族群共存和国家安全的现代城市国家,面对境外平台上煽动身份对立的内容时,国家权力应当介入到什么程度?

对胡翌霖来说,问题并不在于那些内容是否值得批判。他首先承认,新加坡是世界上多元族群共存做得最好的地方之一。华人、马来人、印度人以及其他社群能够在同一个现代国家中长期和平共处,这当然是值得肯定的成就。那些诋毁印度族群、挑拨族群关系的内容,在他看来也“不靠谱”,应当受到公共批判。
但他并不支持封禁。
胡翌霖的理由不是低估族群矛盾的风险,而是坚持一个更基础的政治原则:多元共存是自由主义的派生结论,而不是高于自由主义的某种意识形态。自由是本,多元是末。一个社会之所以应当尊重不同族群、宗教、语言和生活方式,是因为它首先承认人的自由、尊严和权利。多元并不是可以反过来压倒自由的最高价值。
“思想自由、言论自由、出版自由,是现代文明最珍贵的东西。”胡翌霖说。如果为了维护多元共存而牺牲这些自由,就发生了本末倒置。
他尤其警惕一种逻辑:只要某种言论被认为来自境外,或者代表某个国家的立场,就可以被封杀。在他看来,只要不是通过武力、胁迫、秘密颠覆或现实攻击,而是通过言论、出版物、文化产品表达观点,那么即便背后有国家力量参与,也仍应被允许存在,并接受公开批判。
他举了美国独立时期的例子。法国曾为美国独立提供全方位支持,不仅包括军事和物资,也包括舆论与观念上的支持。难道这种国家化、规模化的舆论支持应当被封禁吗?再如美国长期以“世界灯塔”自居,通过电影、出版、媒体、教育和文化产品向全球输出民主自由观念,是否也应该因为它是国家力量参与的观念传播而被封禁?
胡翌霖认为,答案显然是否定的。不能因为某种外部输出的观点不符合自己的立场,就把它排除在言论自由之外。中国向外输出某些观点,当然可以被批判,可以指出其错误、偏见、宣传性和政治目的。但如果处理方式是封禁,那么批判者自己也会滑向专制者的位置。
这并不意味着言论自由没有边界。胡翌霖对边界的划分相当明确:煽动暴力、泄露隐私,以及针对具体个人或具体实体组织的攻击,都不能放任自由。因为这些言论有明确指向,也可能对具体对象造成具体损害。一个人被开盒,一个组织被鼓动围攻,一个族群成员被直接号召伤害,这些都不是抽象讨论,而是现实侵害的组成部分。
但他认为,泛泛而论社会一般情况的言论,不能轻易按同一标准处理。关键问题是:损害如何评估?比如,在新加坡生活的印度人,究竟因为这批视频遭受了哪些额外损害?如果这种损害可以被统计、证明和归因,那么受影响者发起集体诉讼,要求相关人士停止传播并给予补偿,这是合理的。可如果损害算不清楚、对象也不具体,就不应轻易动用封禁。
这一区分,构成了他对言论治理的核心原则:应当处理具体损害,而不是泛化危险;应当针对明确侵害提供法律救济,而不是把令人不快、令人愤怒或政治上错误的言论直接从公共空间清除。
胡翌霖认为,现代自由社会的困难正在于此。自由主义并不是只在言论温和、无害、正确时才成立。恰恰是在面对刺耳、错误、偏见、甚至来自敌对立场的言论时,社会是否仍愿意用反驳、诉讼、补偿和公开辩论来处理,而不是直接动用国家权力封杀,才体现其文明含义。
这也是他对新加坡事件的复杂态度:他高度肯定新加坡的多元族群共存,也反对针对印度族群的诋毁和煽动;但他同时认为,维护这种共存的方式不能是轻易封禁。古代专制帝国治下也有多民族共存的范例,很多帝国都能管理复杂的族群、宗教和地方差异。但那些秩序放在现代,并不自动值得称道。新加坡的多元共存之所以珍贵,不只是因为它实现了族群和谐,而是因为它是在现代国家的法治、民主和自由框架下实现的。
一旦这个框架被削弱,多元共存就可能从自由社会的成果,变成一种国家管理工程。它仍然可能高效、稳定、整齐,却不再具有同样的现代政治意义。
“自由是本,多元是末。”这是胡翌霖对这一事件的基本判断。多元社会当然需要防御仇恨、偏见和外部操弄,但如果为了防御这些风险,就让国家权力获得过宽的言论封禁权,那么一个社会可能在保护多元的名义下,削弱了多元最重要的根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