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科学与技术

作者:

胡翌霖社媒言论辑录 · 第 6 / 8 章

一、科学史这面透镜

胡翌霖是科学史学者出身,科学史于他不是掌故,而是理解一切当下之事的透镜。有科普博主讲奥斯特上课时被指南针的意外偏转“愣住”的励志故事,说当时人们认为电和磁毫不相干。他忍不住纠偏:

科学精神首先还是要实事求是,在尊重史实的基础上我们再来讲励志故事比较好。在当时的多数人眼里电和磁确实是无关的两种现象,唯独奥斯特本人并非如此,他深受当时的一派自然哲学思潮影响,认定自然界的力是统一的,他也一直在设计相关的实验证明电磁统一,只是方向没找对。这个历史案例和很多其他案例一样,证明了许多发现并非凭空出现,而是需要有理论准备,科学哲学所谓的「观察渗透理论」正是此意。没有实践的理论是跛足的,没有理论的实践是盲目的。()

这面透镜也照向未来。有人悲观地说,比特币链上转账搞了十七年也没繁荣起来,“能成早就成了”。他从科学史里调出两个案例:

哥白尼日心说传播之后一度边缘化,主流的是第谷地心兼容体系;达尔文进化论提出之后一度边缘化,史称达尔文的日食,如日中天的是拉马克主义。历史中有很多例子:一场革命因为理念过于超前,革命过于剧烈,在初期往往被某个更保守妥协的版本压过风头。这个折中版本毕竟也是新思想,在客观上是帮助推进革命的,但最终还是掩盖不了革命之光。()

在他的长时段视野里,互联网是“人类文明级的创新。但互联网和农业工业一样,不是一蹴而就的发明,正如珍妮机纺纱机和瓦特蒸汽机最后加上铁路才构成完整的工业革命。互联网革命也需要几个阶段的组合,区块链是完成价值上链的互联网革命的最后一块拼图”()。

二、跨界的底气与谦逊

一个文科教授整天谈论挖矿、密码学与量子计算,自然常被质疑资格。他的辩护词值得全文保存——既有底气,也有分寸。有技术网友贬低他的数理水平,说他把测量与计算“混为一谈”,他答:

我说边界打通,你说混为一谈,究竟是谁在混为一谈呢?控制论发端于火控系统,最初要解决的就是实时测量实时计算互相反馈的问题。量测→计算→控制→再感测,这套系统由信号(信息)打通,这是信息科学的发端。……如果你只是想贬低我的知识水平,那么我愿意承认我确实对相关数理知识了解浅薄,我只是在科普水平上读过一些控制论信息论和图灵机的相关知识,有错误是难免的。但我尊重包括中本聪在内的许多加密运动的前辈,我相信他们认真讨论过的问题并不是幻觉或做梦。()

这种“科普水平”的自我定位并不妨碍他做出漂亮的推演。有人主张“物理规律比数学规律硬得多”——密码学可能被天才一夜破解,但人类造不出金子。他答:

说反了。显然是密码学被全盘破解更难想象……反观造金子已经有很多技术路径了。首先就是可控核聚变一旦实现,马上就可以用汞产金;二是小行星采矿,富含金属的小行星有很多,仅一颗小行星上的黄金储量就是地球已开采总量的几十倍,要星际殖民绕不过小行星挖矿;三是地球本身,深海勘探开采技术,地壳里的黄金不到地球总量的千万分之一……虽然都很遥远,但是都比星际文明更容易想象。()

三、集置的世界容不下较真

他的技术哲学底色是现象学的。2021年一次与电商客服的纠纷,被他写成了海德格尔式的案例分析:

现代职业体系的流水线分工模式,让每一个人所负责的工作都非常琐碎和专门,而且所有的事务都是以程序为规范,以金钱为衡量的,没有给道德判断留出余地。而我所要的金钱(退款)容易解决,但我希望在客服那里得到一个道德立场,反而更难。哪怕是很明显很简单的一个道理,在旁观者立场上应很容易判断的结论,在客服的立场上愣是给不出来。一旦她给了这样一个判断,她所要承担的责任立刻就扩张了,超出了她本来被安排在的一个狭小的权责领地。我当然是在“较真”,或许这一较真无关紧要,但真正紧要的问题是,在集置的流水线世界中越来越容不下“较真”了。只有金钱和效率被衡量比较,而“真”,哪怕是最简单的一个行动的“理”,也无人关心了。()

而对“机器取代人”的经典焦虑,他借西蒙东给出了一个“倒反天罡”的解释:“不是人的位置被机器取代了,而是人本来所占据的恰恰是属于「技术个体」的位置,工业革命后让给了具体技术。而工业革命的种种危机和迷茫,要害是人没有充分理解技术,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人应该与技术平等),我们正在某种更深的维度上延续启蒙运动。”(2024年7月7日)西蒙东与马克思的分歧他也讲得清楚:“西蒙东同意马克思对「异化」思想的揭示,但不认同马克思认为的症结(所有制问题),认为技术个体化以及人与技术关系的割裂是问题的关键。”(2024年8月12日)

四、释纷利俗:科技的好坏落在哪里

科技的方向感,他从《千字文》里拈出四个字——“释纷利俗,并皆佳妙”:

关键是要『利俗』才好,也就是说解决纷争或者有利于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的发明创造都是好的、妙的。……这种观念当然有些错失,因为纵观西方科技史,许多科技创造在一开始其实是看不到对改善生活的利益的,就像玩具一样没多少实用性……中国古人过于现实主义的态度错失了许多科技的发展。但这种现实主义态度并非错误……哲学家罗素举过一个例子,说他调查发现以前没有汽车的时候,工人去工厂通勤通常是半小时内,现在有汽车有公共交通了,工人通勤还是需要半小时,甚至更长时间。因为现在工厂可以从更远的地方招募员工了。汽车当然是有利于节省时间的技术,但实际的社会效果可能并没有真正增加普通人的闲暇,甚至反而增加了忙碌和内卷。这样的话,我们就不要急于夸赞新技术是多么佳妙,而是要想办法把科技的福祉落到实处,最终落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里。()

正因为标准是“利俗”,他坚决反对技术宿命论。Paul Graham说技术的本质决定人与人的差距必然拉大,AI时代底部价值归零,最终只能靠UBI兜底。而胡翌霖认为这在历史尺度上就不成立:

如果说技术在本质上必然造成人与人的差距拉大,那么从石器时代到今天技术进步得那么多,等级社会和贫富差距早该固化到离谱的程度了,但看看远古的金字塔和现代的北欧社会,应该承认人类文明总体是趋于平等的,至少是不断反复而不是差距一味拉大的。科技恰恰是促进平等的力量()

乐观归乐观,警惕也是真警惕。看到“无脑人体”培育供富人换身的报道,他写道:“以前的时代,科技离任何可能的长生方案都差得太远……但是我们这代人真到邪恶科学家不择手段一下就能(至少眼看着有可能)把时间缩短到一代人的程度了。一旦看到了这个希望,就很难指望那些富人都能保持底线。可能他们真成功了,然后永远霸占社会地位,社会彻底固化。一旦有人成功之后,他说臣服于他就赐你永生,你动心不动心?我也把持不住好吧。”(2026年4月30日)

五、媒介论:从灵境到崩塌的中文互联网

他关于技术的思考,有一条完整的媒介论暗线。元宇宙热潮时,他先给概念政治泼了冷水——“‘元宇宙’概念其实不就是赛博空间或虚拟世界么”,但把“虚拟现实”译作钱学森的“灵境”,“画风从沉迷游戏的小屁孩一下子切换成沉浸于精神世界的得道高僧的样子”。由此引出他真正的论点:

关键问题从来就不是虚拟与现实之争,而是不同的价值维度之争。得道高僧拥有深邃的精神世界,这个世界是虚拟的还是现实的?数学家在头脑中构想出无限的直线和高维的图形,这些抽象物是虚拟的还是现实的?……一个流水线员工在工位上拧一整天螺丝,这生活就真的比数学家和发明家更加“现实”吗?纵然如此好了,但“现实”就一定是什么更好的东西吗?()

隐私观也被他放进媒介史的谱系:“身体的隐私和社会性的隐私不一样……私人空间在古代是稀罕的……到印刷术普及之后私人空间可以用于读书写信,这就有了一些隐私。到现代因为你在私人空间能做的事越来越多,所以隐私观就起来了。但另一方面今天在私人空间做得最多的是上网,但网络又是一种新的公共空间,所以似乎私人空间又没了。”(2024年7月7日)

对《中文互联网正在加速崩塌》一文引发的集体伤感,他补上了最痛的一刀:

中文信息的崩塌还有特别的一点是个人网站的缺失。……中国人极难架设个人网站,博客早就消亡,这种天然去中心化的信息保存机制没有了,所以只能按大社交平台的逻辑来。从印刷术以来,信息世界本来就有两个层面:大众文化和精英文化。大众文化是快餐化、速朽化的,精英知识是沉淀的、累积的。……但Web2时代有一种上下扯平的趋势,所有的信息都扁平化流动,服从流量逻辑,信息的沉淀越来越难,这是中外都有的现象。然而中国更极端地把精英信息得以沉淀的空间打没了。……之所以戳中人心的,我猜还是长期主义的衰败,由此让人想到,你不仅没有未来,甚至没有过去,这种个体不能承受生命之轻的痛楚。()

而对未来的叙事形态,他不抱印刷时代的乡愁:“‘民族国家’理论告诉我们,国家本身是‘叙事’的产物。民族国家诞生于‘印刷资本主义’,但在网络时代,互联网取代了印刷术,区块链的新金融模式取代了传统资本主义,那么我们就势将会迎来某种新的叙事形态。这种叙事形态不可能是更理性的,就像短视频之于印刷书那样,新的形态一定是更碎片化、情绪化、甚至荒诞化的。但这就是时代大势。”(2025年1月18日)

他不是加速主义者,也不是卢德主义者。他的位置大概可以这样描述:承认技术革命不可逆,同时守住两样东西——人与技术的平等,以及科技福祉最终要落到的那个地方,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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