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翌霖社媒言论辑录 · 第 5 / 8 章
一、劝学:学历是穷人最容易公平获取的标签
每逢高考时节,读书无用论便盛行一番,胡翌霖总要出来“说教”:
当然唯文凭唯学历是错的。但是轻视文凭可以,不要轻视知识,不要鄙夷学习。学习永远是底层逆袭的堂皇正道。在大部分情况下,富人总是比穷人优势更大,包括学习……但是人类历史那么久,贫富差距很少真正成为绝对的壁垒,阶层还是会流动,靠的是什么?无非两点:自然和科技。()
有人因为“北大”二字才点开他的访谈,坦承自己是冲着学历标签来的。他不以为忤,反而借题发挥:
学历是这个世界上相对而言最容易公平获取的一个title了。……但有很多标签是普通人家的孩子难以企及的,比如“市长的儿子”、“富豪的女儿”。而“北大本科”这样的简短而有含金量的标签仍然是对所有普通家庭的孩子开放的。所以说整个社会越是看重学历,某种意义上对穷人家庭就越是公平。如果大家都把学历看作废纸的话想想看大家还会看重什么?家世、背景、资历、关系等等。……更关键的当然不是应试能力,而是一个人的思维清晰、眼界广阔、情感丰富、心胸宽厚等等综合素质。但其实名校之为名校的最大意义就是这些方面。在名校你能接触到的老师和同学都更加优秀和多元。()
当然,学历是长处,不是资本:“有名校学历肯定还是好事,是‘长处’,但你如果『靡恃己长』就不对了。如果一个人成天卖弄他的学历,这当然是很差劲的事情,但是我们也不能去否定学历本身。”(2025年4月17日)
最有趣的是他把劝学的账算到了赌桌上。有数据显示链上炒币者仅约2.5%盈利超过500美元,他顺势立论:
炒土狗在绝大多数情况都是负和游戏:庄家要赚钱,你要赚钱,谁给你们送钱?也是同样冲土狗的人呗。……要造一个暴富神话要多少炮灰?高考上清北真的更容易。清北学生一辈子大概平均赚2000万人民币,冲土狗单币普通A8很多吗?有是有,但恐怕比考清华还难。……年轻人冲土狗还不如好好学习,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不喜欢象牙塔你就自己自学,扎实上升()
二、志愿与作文:两桩高考公案
高考填志愿,专业重要还是学校重要?他的答案毫不含糊:
说专业重要的理由都有一个致命的前提,就是学生已经知道哪个专业是他最感兴趣的或最适合的。但应试教育下的高中生如何可能在进大学前就真正明确这些专业是什么样的呢?人云亦云的好专业未必是适合自己的,高中时感兴趣的专业真学下去未必就是真爱。高中生对某专业的热爱和高中生情侣一样很难长久。所以说好学校的意义就在这里,它能够提供更开放的平台,提供试错和重新选择的余地……选定心仪的专业这件事情,不是高中生的任务,而恰恰是本科四年的任务。()
2020年那篇轰动一时的高考满分作文《生活在树上》,他的批评直指要害——不是晦涩,是装:
一些哲学家之所以晦涩,是因为他们往往构建了一个宏伟的思想大厦,编织起一套自圆其说的概念系统……好比说一句数学公式,你如果不熟悉其中每一个符号的定义,你读起来当然像天书一般,但实际上之所以要运用这些外行难明的符号,为了恰恰是让表达简明准确而不是增加阅读障碍。……满分作文第一句引言就漏了馅。“一切实践传统都已经瓦解完了”,这里头的“实践”不是日常概念,而是指亚里士多德意义上的“实践智慧”……既然谈的根本与实践智慧不相干,那么为什么起头还要引那么一句话呢?结论显然是:装、扯虎皮唬人。()
三、学术体制:判断在人,不在指标
他在清华教书七年,参与过招生,也见惯了体制的程序化病灶。研究生招考中“笔试高分面试被刷”常引来歧视质疑,他站在考官立场解释:
研究生是来做研究的,而研究道路千万条……但笔试必须统一出,就只能考很基础的东西,只反映应试能力而不反映研究能力。面试的主要意义就是考察个人的性格和志趣,对自己过去和未来是否有清晰的定位……当然,歧视和偏见的确是普遍存在的,但不可能武断地认为笔试好英语好就只剩下歧视这一种可能了,如果这样想的话,说明对研究生的要求理解不足,凭这一点就足以一票否决了。()
对论文查重乱象,他的火力更足,病根直指扩招:
理想的查重技术是且仅是专业教师审查论文抄袭时的辅助工具,而不是判断标准。论文抄袭只有抄和没抄这两种状态,压根没有百分之几的概念,0.1%的核心观点抄袭也该一票否决,30%的重复率也可能是合理引用。……如果一个学校的相关专业的老师,连在查重软件的辅助下,从头到尾审视一遍自己学生毕业论文,都做不到,那么这个学校凭什么有资格招这么多学生?……要求每篇毕业论文都由老师浏览一遍,竟成了一种理想主义的奢望了?那么究竟谁“不切实际”,是我不切实际,还是无培养条件的院校大规模招生这件事情本身不切实际?()
到了AI时代,他对学术出版的改革方案更加激进:“这就是我之前为什么说纸质期刊应该全部倒闭关门,科研共同体应该建立类似GitHub的开源平台。文科尤其应该如此(但事实上肯定是改革最慢的)……人文资料没有这种开源平台。而且代码是实用取胜,没有审美差异。而文字创作很个性化……你要它提升水平就得按照你自己的审美定向喂。”(2026年6月12日)
四、文科的处境与AI时代的治学
“文科不受待见”如今是社交媒体上的日常羞辱。有匿名网友连番攻击他的出身与品味——北大哲学系是“亚洲三流”,在清华教书七年“可以说是没有任何品味”。他的回击有趣在不否认前提:
国内学术圈的水平确实不行,但国外学者也有很多承认AI的能力了啊……毋宁说国外人文学界比中国学界更积极地拥抱AI。我们中国学者的水平差,就更该多用AI。我正在坦诚和认真地和你讨论问题,如果你是这种动辄人身攻击的态度,那么你其实也需要AI,简中社媒戾气太重,你可能受到影响了,不如多花时间和AI对话,更能够沉下心来就事论事。()
有人要他“拿出用AI发的论文”来证明自己,他答得坦荡:写一篇论文消耗的时间和额度并不小,“我需要让它先整理消化相关文献,我也提供一些个人思路,然后生成完了之后要做好几轮检查精润。说实话我不是那么闲。不过如果你确实想要理性讨论,你可以出个题目,我用codex做一篇论文给你看看……前提是你愿意友善和理性地讨论,我多花一点额度也没关系。”()
但拥抱AI不等于放弃亲身的功夫。有读者惋惜:啃大部头既是训练也是享受,怎么能交给AI?他完全同意:
你说得对。skill是教AI怎么做,不是教人,并不是说AI做了的事人都可以不做。……我也一直提醒学生不能用AI取代自己亲身啃整本书的经验。当然读书也有取舍,AI可以先做一轮消化,然后学者针对关键文献必须亲自啃读,次要文献也需要亲自读过每段引文的上下文,这样再来和AI交换思路,才能写得更好,自己也能有更多收获。()
五、师承:分歧的思想,也是深邃的
2022年张祥龙先生仙逝,他写下的悼文是理解他学术人格的一把钥匙:
我本科时有幸旁听了他的哲学导论课,后来也还有不少学术的和私人的交往。我一直习惯叫他祥龙大师,因为他是第一个让我感受到大师气象的人,真的是汇通中西印,让人感受到思想的深邃与丰富。祥龙大师虽然思想尚古,但视野广阔、跟进前沿。他坚持阅读最新的科技杂志,聊起人工智能、深度学习等话题时相当内行,我认为比很多钻研所谓人工智能哲学的专家理解得更准确。我个人认为祥龙大师是中国最好的现象学家,没有之一。……祥龙大师对儒家传统的一些观点,我并不同意,但这恰恰是他影响我最大的一点。正是本科时接触到祥龙大师这样的人,我才切身领会到,有许多分歧的思想,也是深邃和值得尊重的。()
“有许多分歧的思想,也是深邃和值得尊重的”——这句领会,贯穿了他此后所有的论战姿态。
六、育儿:安全感、自控力与“心穷”
教育的话题最终要回到家里。@colinwu 转发段永平的访谈——“父母做的所有的事情,就是为了给孩子增加安全感”,并追问:如果父母自己也没有安全感怎么办?他的回答把标准从心境换成了行为:
没有安全感的人只要有自控力就可以养孩子,什么叫自控力呢,就是比如说你在领导、警察、壮汉面前会不会经常脾气爆炸上手就打骂?领导做了事情你会不会吹彩虹屁而不是苛责挑刺?那如果你这些都控制不住,那么真别生孩子了,如果你明明控制得住自己,但欺软怕硬,偏偏对孩子发泄情绪,那你就是个人渣()
物质上他同样看穿了一类家长:“穷生奸计富长良心,再穷不能穷小孩。有一些人确实是穷的没办法,但其实许多人更多是心穷,有些家庭明明拿得出几十万去买房和炒股,存的下几十万去当彩礼,但小孩每天多十来块钱的需求愣是不肯满足。其实让小孩感受到富足并不难,小孩没大人那么复杂的欲望。”(2026年2月17日)至于“子承父业”式的经验传递,他早年就刻薄过一句:“子承父业也不错,前提是父的业确实是有趣或荣耀的。问题是很多家长明知自己一事无成,却还想把很多失败的经验美其名曰阅历灌给孩子。”(2017年10月4日)
他为儿童节写过一篇特约文稿,标题本身即是立场——《数字时代,如何打赢“童年保卫战”》:“在数字时代,童年非但不会消逝,反而会成为应对时代危机的关键力量——保卫童年,就是保卫人类的可能性。”(2025年5月31日)从劝学到保卫童年,他的教育观其实是同一句话:教育的一切程序、指标与焦虑,都不该压过人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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