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真正的危机,不是AI会写论文, 而是我们只会认头衔——胡翌霖谈如何让知识重新接受检验

共 5,026 字2026.07.10

胡翌霖访谈|2026年7月10日

导语|2026年5月,一场在哥本哈根举行的国际医学会议卷入疑似系统性学术造假:数名印尼参会者被指虚报机构隶属、冒用真实研究者姓名,并以可疑研究进入国际会议。印尼高教部门和国家研究机构随后展开调查。进入7月,《自然》又报道了可以抹去“AI腔”的学术文本“人性化”工具;另一项针对250万篇生物医学论文的审计,则在近3000篇论文中发现无法对应到真实出版物的虚假引文。[1][3][4]

假学者、假作者、假引文、AI作弊——这些事件看起来都在逼问同一个问题:怎样证明一项学术成果“真的是人做的”?但自由学者胡翌霖认为,这个提问仍然停留在表面。学术眼下更深的危机,不是AI让人的身份变得难以辨认,而是许多学术制度早已不再善于判断知识本身,只会借助作者、头衔、机构、期刊与格式这些外在标签来替代判断。

一个伪学者为何能穿过层层审查

印尼会议风波并非孤例。2025年,江苏科技大学前“首席科学家”郭伟被校方认定存在严重学术不端,学校解除聘用协议并向公安机关报案。媒体调查称,其履历中的多项经历和成果存在明显矛盾,并被指借用了同名研究者的成果;学校也承认人才引进过程中材料审核把关不严。更能说明问题的是,履历审核并未首先识破这套学术包装,反而是与郭伟实际接触的学生,从论文作者照片、专业交流和日常科研活动中逐渐察觉异常。[2]

胡翌霖认为,这类彻底伪造学术身份的事件并不是评价体系之外偶然闯入的骗子,而是评价体系把“名”与“实”长期分离后的极端结果。一个人只要顶着足够耀眼的头衔,便可能获得职位、经费、学生、住房、社会声望和组织内的实际权力;而真正能够检验其学术能力的场景,却被挤到了制度边缘。

“如果我们主要根据实际交流来评估学者——例如,他究竟怎样教育学生,究竟怎样和同院系的学者合作,怎样和学界同行唇枪舌剑地批评和辩论,究竟怎样演讲和授课——在这些场景下,伪装者显然更容易露馅。”

从古希腊广场上的公开辩论、经院时期制度化的论辩,到近代早期横跨欧洲的书信网络,知识曾经强烈地表现为一种交往活动:一个观点要进入共同体,必须面对追问、反驳、修正和再阐释。现代论文理应保存这种论辩传统,但在许多场合,论文写作越来越四平八稳,同行之间更多彼此引证和礼貌性肯定;学术会议则成为例行汇报、交换名片和拓展人脉的场所,真正激烈的学术争论反而不多见。

这种变化也影响了学生的选择。有真才实学的教师未必认真教学,也未必掌握资源;拥有头衔和行政光环的教师,却可能给学生带来项目、职位、人脉与隐性权力。于是,从学生、同行到领导,都可能理性地偏爱“可兑换的光环”,而不是真实的创见与交流能力。

“大家舍本逐末,弃实追虚,大部分人都是‘有名缺实’,这些个彻底‘有名无实’的案例也只是最极端的情形罢了。”

AI写没写,不应成为知识的终审问题

围绕AI与学术的争论,常常也沿用同一种身份逻辑:人们首先追问一篇文章到底是谁写的、用了多少AI、能否检测出“AI痕迹”,然后才考虑它说得对不对。最新出现的“academic humanizer”能够让模型模仿作者既有风格、清除常见的AI句式,这进一步显示,企图凭文风鉴定作者身份,很容易陷入无休止的检测与反检测。与此同时,虚假引文审计提示了另一条更扎实的道路:不必猜测一条参考文献是人编的还是AI编的,只需要核查它是否真实存在、是否支持相应论断。[3][4]

“现今你不用AI才叫学术不端。用AI是理所当然的。”胡翌霖说。他此前已在《学者如果不用AI,属于学术腐败》《禁止学生用AI写论文的大学应当就地解散》中系统阐述过这一立场。这两篇旧文主要回应“学术是否应使用AI”的争论,而这一立场还会引出更根本的知识论问题:学术评价究竟是在判断知识,还是在判断作者身份?

“至于核查和担责之类,当然需要,但其实也不是重点。学术追求的是知识,而不是名誉。”在胡翌霖看来,作者责任是学术组织运行所需的制度安排,却不是知识成立的最终根据。不同知识有不同的内在检验方式:数学命题可以重新运算,实验预测可以重复实验,哲学论证要接受反思与批判,美术作品则诉诸具体的感官体验。判断方法不同,但都不应把作者光环直接当成真理的替代品。

他用政治信息与数学知识作对比:如果有人说“美国将要对欧洲增加关税”,听者必须先看是谁说的——醉汉的随口一说,与掌握决策权的美国总统发言,政治效力完全不同。但“无论是醉汉还是特朗普还是希特勒说1+1=2,那都是对的”,这个命题的正确性不随说话者身份改变。科学之所以独特,就在于它至少以超越“诉诸人身”为规范理想。

“越是介意某篇文章是AI写的还是人类写的,说明这个知识领域就越‘不科学’,越接近政治。如果脱离了诉诸人身就无法判断一个学术成果的优劣,说明这整个学术领域出了毛病了。”

这并不是说来源、信誉和责任在现实科研中毫无意义。高度分工的科学不可能要求每个读者立即重做全部实验,研究者仍需通过作者信息、机构信誉、实验记录和利益披露来降低核查成本。但这些只能是进入验证过程的线索,不能取代证据链本身。AI是否参与,可以出于透明原则披露;真正需要终审的,仍是数据、推理、可重复性和解释力。

“无AI考试”只应是基础训练,而不是普遍的真实性测试

美国布朗大学最近的一场考试争议,让“无AI能力”重新成为高等教育话题。一门高阶数理经济学课程的居家期中考试平均分达到96分,现场期末考试平均分则降至48分;教授据此指称存在大规模AI作弊,并决定不再采用居家考试。成绩差异本身不能替所有个案完成定罪,但它足以说明:当考核目标仍是旧式的独立解题,而环境已经允许即时调用大模型时,居家闭卷这种设计正在失去可执行性。[5]

胡翌霖并不赞成由此推导出“大学必须普遍保存脱离AI工作的能力”。在他看来,无AI考核不应成为所有课程的普遍设置,而只应服务于特定的基础训练:“其实我认为大部分领域都不需要保留所谓‘无AI能力’,只有在某个领域的基础入门训练时需要保留。”

小学生学习四则运算时,不宜一开始就依赖计算器,因为教学目标不是尽快得到数字,而是理解“计算是什么”;到了高中、大学及真实科研中,计算器和更复杂的软件便成为正常环境。大学课程也应作类似区分:如果一门课承担某个领域最基础的概念训练,意在形成整体概观、鉴赏力和学术品位,可以设置专门设计的无AI考核;一旦进入成熟的专业实践,考核便应默认学生能够调用当代工具。

因此,无AI考核不应被当作识别人类真身的“测谎仪”,而只是一种有明确教学目的的训练器具。题型也不能简单退回背诵与限时书写,而应真正测试学生是否形成了对概念结构、问题趣味和判断尺度的基本把握。除此之外,更普遍的考核应当观察学生怎样借助AI提出问题、组织材料、发现漏洞并完成超出模型平均水平的工作。

好的学问不怕“公开处刑”,学术监督需要更多外部眼睛

2026年春天,视频博主、前博士生“耿同学”公开指出多篇论文的数据与图像异常,推动多所高校启动调查,数名高级学者受到处理。几乎同时,国际计算机学会ACM因学术不端指控积压,开始招聘专职研究诚信主管,并计划引入更多技术筛查工具。这两件事代表了两条监督路径:一条来自学术机构外部的公众调查,一条来自出版与专业组织内部的职业化治理。[6][7]

胡翌霖明确支持扩大前一种力量。他认为,学术成果原则上就应置之公论;研究者公开的也不应只有经过修饰、压缩后递交给期刊的成品,还应包括更多研究全历程资料,例如实验日志、数据处理过程、代码、版本变动,以及与AI协作时具有实质影响的对话记录。

“谎言越多越难圆,资料越齐全越有可信度。AI和大众都可以来挖掘和挑刺。好的学问不怕公众的审视,相反,在信息爆炸的今天,好学者也需要曝光;如果我自信工作是诚实的,就不怕‘公开处刑’。”

开放监督并不等于用流量直接定罪。网络质疑可以提出问题、展示证据、迫使机构回应,正式处分仍应经过可申辩、可复核的程序;涉及隐私、受试者权益、商业机密和安全限制的原始资料,也需要适当脱敏或分级开放。但程序不能成为把材料重新锁回暗室的理由。专职诚信部门的价值,应当是接住公众提供的线索、加快核查并公开说明,而不是垄断谁有资格提出问题。

“去SCI化”应该增加评判者,而不是把知识关回国内

围绕中国科研评价的另一场讨论,是降低海外顶级期刊和SCI指标在职称、经费与岗位评定中的权重。据报道,部分政策讨论还加入了技术外泄和国家安全方面的顾虑;与此同时,自然科学基金委2026年的多项指南仍明确强调开放包容的国际合作。两种方向并存,说明“去SCI化”正在一个岔路口:它既可能纠正唯刊物、唯影响因子的旧弊,也可能被理解为减少国际交流、强化封闭审查。[8][9]

“去SCI化应该走向更开放而非更封闭。”胡翌霖说。它不应意味着从“只认美国中心的国际期刊”转向“只认国内行政体系指定的期刊”,而应摆脱单一学术中心和单一指标,把更多类型的评判者引入知识评价。

对于与产业联系密切的学科,企业和市场可以更深地参与评估:一项技术能否进入生产、解决真实问题、经受成本和安全约束,本身就是论文指标之外的重要检验。对于纯理论研究,则可以通过多媒体转译、公开讲座、跨学科对话和面向公众的解释,让更多同行与非同行进入讨论。

这并不是让公众投票决定定理真假,也不是让市场价格裁决一切知识。扩大评判者的意义,在于增加检验维度:同行可以审查专业细节,跨学科学者可以挑战隐藏前提,企业可以检验应用价值,公众可以追问研究为何重要、能否清楚说明。真正的开放不是降低标准,而是让一种知识面对更多方向的反驳和现实摩擦。

从“认证作者”回到“检验知识”

AI并没有凭空制造今天的学术危机。它只是把学术外观的生产成本降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像论文的文字可以批量生成,像真的参考文献可以瞬间编造,像学者的履历和会议材料可以成套包装,甚至同行评议也可能被自动化。一个主要依靠外观和凭证运转的体系,因而显得格外脆弱。

对应的出路,也不是发明更强的“人类检测器”,而是恢复那些更难伪造的学术活动:持续的教学与交往,真正有来有回的批判性辩论,能够独立核查的证据链,尽可能完整的研究过程,以及来自同行、公众和实践世界的多重检验。

“学术追求的是知识,而不是名誉。”当知识重新成为评价中心,AI不会取消学术;相反,它会迫使学术摆脱越来越像官场和证书市场的外壳,重新成为一种公开争辩、共同验证和不断修正的活动。

资料来源与延伸阅读

[1] CNA,Indonesian authorities probe suspected web of lies at Denmark scientific conference,2026-06-29。

[2] 每日经济新闻,江苏科技大学郭伟严重学术不端及人才引进审核问题报道,2025-11-22。

[3] Nature,‘Humanizer’ tool can erase signs of AI-written text,2026-07-07。

[4] Nature,Surge in fake citations uncovered by audit of 2.5 million biomedical-science papers,2026-05-08;相关研究发表于 The Lancet。

[5] EL PAÍS,Professor denounces mass AI fraud on an exam at Brown University,2026-06-28。

[6] Retraction Watch,Computer science society creates new research integrity role,2026-07-02。

[7] 新华网,《“耿同学讲故事”,为什么惊动全网?》,2026-05-27。

[8] Financial Times,China cools on overseas publication of scientific research,2026-07-05。

[9]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可持续发展国际合作科学计划2026年度项目指南(第二批)》,2026-06-05。

[10] 胡翌霖,《学者如果不用AI,属于学术腐败》,2026-05-09。

[11] 胡翌霖,《禁止学生用AI写论文的大学应当就地解散》,2026-05-27。

受访者简介

胡翌霖,北京大学哲学博士,曾任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副教授,现为自由学者。研究方向包括技术史、技术哲学,以及人工智能、区块链等新技术的人文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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