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时事与社会

作者:

胡翌霖社媒言论辑录 · 第 7 / 8 章

一、劣质信息为什么总能驱逐良性信息

胡翌霖看舆论场,先看的不是观点对错,而是环境的演化机制。2024年初,日本地震后有主持人称之为“报应”,被停职后粉丝一夜暴涨十倍,支持者打爆了处分部门的电话。他从中读出一条定律:

舆论环境劣币驱逐良币现象,如果某人或机构纵容仇恨言论,也会有很多人反感,但反感仇恨的人往往仇恨心不那么强,更少做打爆电话之类的事情。而遏制仇恨言论虽然反对者或许更少,但他们进攻性更强,网暴风险更高。久而久之,人们为了自保,要么闭嘴,要么站在仇恨者一边()

同一条定律的民俗版,是他连年抵制的“端午安康”:

「端午安康」例示了web2的糟糕之处。有几群人,第一群人反对端午安康这种伪民俗;第二群人反对说端午快乐;第三类是安康快乐都行的大多数和媒体。但问题是,第一类人通常比较有文化,也比较和气,虽然不喜欢安康但你当他面说安康也不会生气,但第二类人通常是没有研究能力的自以为是的蠢货,如果听到你说快乐,可能会炸。结果就是第三类人虽然两者都可说,但为了安全省心就都一律说安康了。这就是一个去真存伪,劣质信息驱逐良性信息的过程。所有其他的信息传播也遵循类似的规律:知识分子人好惹但傻叉难惹,结果就是整个信息环境不断向着讨好傻叉的方向发展,形成傻逼共振的大环境。()

两年后他还在补刀:“端午能快乐吗?当然能。端午本来就是一个昂扬热闹的节日。龙舟竞渡是中国人难得的在节日里搞的竞技比赛,难道观众都得板着脸看吗?……哪怕是清明节都是能快乐的,因为这也是踏青郊游的好时节。今天的中国人被动辄敏感的环境规训了,这不能乐那不能笑的,古代人(至少文人墨客)可没这么压抑。”(2026年6月21日)

公共讨论何以可能?他的答案是一个自创的口号——“存同求异”:

作为多元主义者,我的口号是“存同求异”,差异化是追求的方向,而共同性是追求的手段。不存在普遍适用的绝对真理,只存在为了求异而达成的相对共识。……实际的公共空间中也应该树立一些基本的共识,有了共识才可能有真正的抨击……当然,共识不是绝对的、强制性的,尊重共识的第一点就是尊重其有限性。但是那些一看到共识不可能绝对清晰,就拒绝接受共识的人,恰恰是本质上的绝对主义者。()

讨论的底线则是就事论事。@colinwu 说要换位思考、厌恶为博流量的恶意攻击,他补了一个更清晰的划界:“如果因为张三在讨论某个具体问题,李四跑过来指着张三说:‘你就是为了博流量’,避而不谈张三讨论的具体问题,而对他的动机和人格进行攻击,这个就叫不就事论事,这个就叫人身攻击。……至于博流量,简直是这个时代最通用的一种人身攻击,在社交媒体混,谁不想要流量呢?这么一句话打谁都行。”(2025年6月17日)

二、信息茧房里的知识分子

2024年美国大选,是他眼中“信息茧房的大展露”:

我在微博和推特上关注的左右都有,知识分子基本都是支持哈里斯,而加密圈大多支持特朗普。选前我长期同时看到哈里斯稳赢和特朗普大胜的预测,甚至几乎都看不到折中的预测焦灼的。两边都信誓旦旦,而且大多数人都是希望和预期一致。结果证明知识分子并不能免疫信息茧房,甚至他们是陷得更深的一群人。当知识分子都普遍用心中的幻觉扭曲对现实的认知时,都把个人的好恶视为大众的主流,他们提出的各种理论还值得相信吗?()

他随即为“民众的短视”翻案:“民主精神应该平等地看待每个人的关切,精英们继续自以为是,就像他们没有吸取8年前的教训那样,下一轮照样会输。”(2024年11月9日)对全球左翼的溃败,他的诊断是自我背叛:“传统上说,左翼的主要标签无非是两条:一是进步主义,二是平等主义。近年来这两条特征完全被左翼自己放弃了。……在底层大众全面倒向特朗普之后,许多左翼知识分子把问题归结为大众的愚蠢和短视,认为自己这些精英们才能够真正‘为大众好’……这就是倒退到一种家长制、贵族制的政治形态上了。”他也顺手交代了自己的坐标:“我自己倒不是坚持平等主义,事实上即便左翼不变质,我也是中间偏右的。不过当左翼不再左,那么右便成为唯一的选项了。”(2025年2月24日)

三、公知时代的落幕

2026年,有人翻出他2013年学生时代用奖学金买比特币的旧访谈,感慨当年何以敢公开谈论。他的回答是一部言论环境的个人编年史:

在13年,环球时报还在呼唤民主与法治,公知还不是贬义词,南方系还活跃着——正是那一年南方系开始被打击,几年后彻底灭亡。所以当时的微博上大体还是畅所欲言……但是从13年起,这个言论环境急转直下,到16年就差不多不行了,到17年比特币又一波热潮时,我们看到的是公知时代的落幕……再过几年,到了后疫情时代,这些声音就彻底找不到了。在疫情后读大学乃至读中学的这代年轻人,可以说是彻底去政治化的一代。他们不知道在社交平台上谈论政治议题原本是多么理所当然的事情,相反,他们看到一个人公开讨论政治理想,能够忍住不去举报已经谢天谢地了,只会觉得这是一个怪人。……我仍然在坚持谈论这些问题,主要是作为传统知识分子的使命感,作为人文知识分子如果不针砭时弊、推动启蒙,在先贤面前是抬不起头的。我自感行动太少,所以始终处在羞愧之中,所以时常通过宣扬自由来安慰自己。()

在这部编年史里,胡锡进占有一个特殊席位。有网评人说胡锡进其实是“高级黑”,“他不是叼飞盘的,他是扔飞盘的”。而胡翌霖认为这太抬举了:“当年言论环境还相对开放的时候,社会问题还可以被直白地讨论的时候,胡锡进就开始叼盘了。而且事实上他确实起到了分化知识分子,打击自由派公知的作用。他的复杂中国论,贻害无穷,事实上协助扼杀了应有的讨论空间。只是后来自由派全被斗倒了,胡锡进在公知界硕果仅存独孤求败……但这就是屎位上涨的结果,并不是他真的用心良苦。”(2024年7月31日)他把“复杂中国论”拆成三层:“第一,因为国情复杂,所以外国经验不能适用,阻断了话语体系的中外交流;第二,因为问题复杂,所以只有通观全局的执棋者才能判断方向,阻断了普通人自下而上的发言权;第三,因为局势复杂,千头万绪,只能先聚焦温饱等紧迫问题,把制度改革的问题无限推后。”(同日)

有师弟说“你们这些公知翻来覆去就是民主与法制这三板斧……思维简单化,几十年没长进”,他答:“关键问题真就是那么简单的问题,简单的问题没解决凭什么搞复杂的问题?几十年没长进的到底是谁我们应该心里清楚。”(2024年7月6日)至于当下,“关键社媒大环境变了,公知时代过去了,现在就是民粹时代,反智时代,严肃讨论政治改革经济制度社会理想的内容全面被压制了”(2025年10月30日)。有恃无恐的机制他也点破了:“每次出现争议,很多人就跳出来说认赌服输啊丛林法则啊这个世道就是这样的啦维权有什么用啊抱怨不解决问题啊还是修炼自身要紧啦,总之各种说辞都会自发平息舆论,所以都能有恃无恐。……本质问题就是他们压根不怕舆情,顶多控评一下就行了。”(2025年4月21日)

四、自由主义别只学一半

由此引出他近年最用力锤炼的一个概念。2025年他与@PhyrexNi 论战数日——对方说“如果自己足够强大,就能避免社会中出现的很多不公平”“这个世界本身就没有公平可言”。他答:

这不就是不谈公平只谈强弱的意思吗?这不就是修仙文或社达的价值观吗?足够强大的人当然可以避免遭受不公,因为强者按定义就是不公平的得益者。……对弱者来说公平当然是「可言」的,甚至说「谈论公平」正是弱者追求公平捍卫权利的第一个武器。游行示威集会结社,这些都是弱者的手段,弱者不需要变成强者才能施展强大的力量,弱者需要抱团,就能成为强大的力量,而言说正是人类抱团的主要方式。()

檄文式的总结在前一天已经写就:

很多中国人把自由主义重新翻译成丛林法则,用来解释弱者为什么活该被欺负,把自由主义变成了对“逆来顺受”的合理化。被强奸了先检讨自己是不是衣服穿少了,被霸凌了先思考为什么他不找别人,被骗了先反省自己太不小心,被割韭菜了反过头来夸大割厉害……不知为何到了今天,中国人说一句“不”(不公、不好、不对)都变得如此畏畏缩缩。但凡小声抱怨几句世道不公,自上而下的压力还没出现,就先要被底层人民鄙夷唾弃……要勇于说『不』。哪怕我们没勇气游行示威、暴力革命或血溅五步,但只是在推特上说两声不满意,难道还要羞耻的吗?()

这个概念的首次成型,是在与币安创始人CZ(赵长鹏)的隔空对话中。CZ推荐巴斯夏的《法律》,主张自由放任;而胡翌霖认为自由放任的另一半恰恰被忘了:“我们反对中心化的权威机制……恰恰是因为我们相信市场的参与者可以自律,相信言论自由和舆论监督的存在。……很多中国人学自由主义只学一半,就学会了甩锅那一套:你亏了不关我事。但自由主义还有另一面:言论自由和游行自由。舆论空间是自由市场的延伸部分。”(2025年2月4日)他还安慰那些自觉人微言轻的人:“发声控诉本来就是‘努力’的一种,本身没有其它能力和渠道的人,站起来发声就是第一步。如果声都不敢发,谈何努力?”(2025年4月5日)

具体的制度批评也从这里生长出来。谈地铁安检:“安检制度的首要问题是经济上的不合理。如果我想要在公共场合纵火或伤人,而我无法把凶器带上地铁,那我也可以坐公交,去学校门口,去商场里等等,报复社会有的是办法。只是为了减少一点受害场地的人员密度……真的值得花那么大人力物力维持安检体系吗?至于尊严问题,很多人习惯了,感受不到,那就不谈了。”(2025年6月29日)谈实名制,他祭出的是马克思:

官方的话术是「只要你不做坏事,把隐私交给国家有何不可」。这里有什么问题呢?关键问题不是你爱不爱国,而是在于“国家”不是一个主体,不是一个实际存在的实体。你不可能把任何东西交给国家,你实际上只能把东西交给那些以国家为名义行事的人。例如,片儿警。……「把隐私交给国家」实质上等同于「把隐私交给片儿警张三李四」,但前一种说法更容易迷惑人。……马克思的核心追求就是“反抽象”,就是反对用抽象的“大词”凌驾于实际的生活。……可悲的是,后世的马克思主义基本上都是逆练马克思的结果。()

“落后就要挨打”这句国民格言,他在俄乌战争的语境里正面拆解:“‘落后就要挨打’原本就只是工业时代特别是殖民时代的特殊境况,但很多人把它变成了一条伦理规范,而且把落后置换为弱小,变成了‘弱小者活该挨打’。但现在乌克兰事实上代表着更‘先进’的力量。那么谁该挨打?”(2025年6月3日)

五、民族、历史与政治正确:两边各打五十大板

他的民族观是有弹性的。对“Lunar New Year”,他支持打回去:“Lunar New Year本身是政治正确的产物……总之直接Happy New Year才是最包容性的说法。……非得想要既区别于本文化(不直接说New Year),又想要只加一个字就讨好整个东亚文化圈,这本来就是做不到的事情。”(2025年2月1日)对汉服,他承认重构而为之辩护:“「汉服」当然是现代重构的,当然不是凭空重构……苏格兰裙是维多利亚时代重构的……汉服的重新发明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或者说它竟然这么晚才复兴才让人奇怪。当然民族主义过度是糟糕的,但适度的民族主义避免不了,也不是坏事。”(2026年2月22日)

但对以血统清算历史的冲动,他的反对毫不含糊。有人说,A抢了B的家财让后代富起来,再要求B的后代包容,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他答:“现代法律制度早已取消「连坐」了,父亲犯罪连孩子都不该歧视……人类历史是很残酷的,能延续至今的血脉,祖上多少都干过坏事,成吉思汗烧杀掳掠,但其子孙遍布亚洲。……所以现代文明就应该人人生而平等,包容所有人。能追溯清算的罪行当然应该让司法体系来判,追溯不清的就该疑罪从无不许歧视,这才是现代文明。只有古代王朝才会对血脉血统纠缠不休。”(2025年12月4日)文物“归还”的难题,他给出过一个漂亮的解法:“这个归还的对象并不是现代希腊共和国,而是帕台农神庙本身。……任何人对于这样伟大的文明遗迹都应该保持敬畏,无论是英国人还是希腊人,没有人有权占有遗迹,人只能做看护者。”(2021年12月6日)

对西式政治正确,他同样不客气。马斯克被指行“纳粹礼”时,他说:“明显是很扯淡的事情。……现在很多人是言都不听,拿一个3秒钟的手势就扣那么重的帽子,真的是很荒诞。这种环境反而是言论审查和过度政治正确的产物。人们在公共空间越来越谨小慎微,生怕冒犯……在这方面中国美国都是殊途同归。”(2025年1月22日)2026年新加坡政府下令平台屏蔽涉及族群的言论,他借AI记者体申明原则:“多元共存是自由主义的派生结论,而不是高于自由主义的某种意识形态。自由是本,多元是末。……应当处理具体损害,而不是泛化危险;应当针对明确侵害提供法律救济,而不是把令人不快、令人愤怒或政治上错误的言论直接从公共空间清除。”(2026年6月21日)

六、良知即情绪

时评写到深处,他反而把“理性”放到了第二位。2020年2月,李文亮医生去世的那个夜晚,他写下:

良知未泯,这是我看到的希望。刷着微博,看到各路人,包括平时岁月静好的,也包括曾做五毛的,除了胡锡进之外,放眼望去大家都表达着恰当的情绪。愤怒和揪心。所谓良知,不是那些理性权衡后的行为,不是冷静思考后的判断。情绪。哪怕谁都不说话了,只要人们还在懂得生气,就是良知,就是希望()

同一天他补了一段书生气十足的注脚:“诗经之所以列为五经之首,不只是因为几首文辞优美的爱情诗。而且是能够让人感染到健全的情感。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先得有了真挚的情绪,才谈得上守规矩,讲理性。不怒,不哀,不忧,成天正能量讲理性的人,不配论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情绪,‘正月繁霜,我心忧伤’也是情绪。”(2020年2月7日)

一个自称中间偏右的自由主义者,把《诗经》的“情”置于论理的资格之前——这大概就是胡翌霖时评的底色:制度可以慢慢辩论,良知的怒与哀,一刻也不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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