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延伸 · 第 3 / 17 章
1.新石器时代
在大约1万年前,人类开始陆续进入“新石器时代”,从石器的形制上看一目了然,从旧石器时代的打制石器(图2.1).转变为磨制石器(图2.2),但更关键的界限无疑是生活方式的革命,农业的出现使得全新的定居生活成为可能。


大约在11700年前,地球气候进入了一个新的世代,即“全新世”(图2.3),表现为冰川消退、气温回暖。气候变迁可能是促使人类改变生活方式的诱因之一,但也不宜高估其影响,因为除了在新月沃地之外,农业在其它地方的独立起源都要更晚一些。并不是说新的气候一定会导致新的生活方式出现,但反过来说,“风调雨顺”的气候环境的确更加适宜稳定的定居生活。

顺便说两句,从漫长的地球气候史来看(图2.4),全球气温升高或降低个好几度都不算啥,但是仅就人类文明兴起的短短一万年来看,我们所有的生活方式都适应于这个相对稳定、温和的全新世,一旦气候再次发生剧变,对人类文明而言也许就是灭顶之灾了。

农业最初在西亚的新月沃地发端(11000年前),在中国(9000年前),新几内亚(9000-6000年前),墨西哥(5000-4000年前),南美(5000-4000年前)、撒哈拉以南(5000-4000年前) 、北美(4000-3000年前)等地区的先民也先后独立地驯化了各种动植物(图2.5),进入了农业时代。

小麦、大麦、豌豆、亚麻、橄榄、绵羊、山羊等在新月沃地驯化,而中国先民则驯化了水稻、小米、黍、大豆、猪、蚕等。
所谓“驯化”,并不只是像马戏团那样把野生动物圈养起来就算,而是要通过一代一代的选种育种,改变动植物的遗传性状,使得它们满足于人类的需要,并且在一定程度上需要依赖人类才能繁衍。当然,同样地,被驯化的动植物其实也在反过来“驯化”着人类,改变了人类的习性和需求。
这种新的生活方式对于个人来说未必是好事,首先,农民比采集者反而增加了劳动量,但食谱反而更单调了。相比于原始人可以食用数百种野果、昆虫和小动物,高度依赖少数主粮的食谱提供的营养不全,更容易造成营养不良,而且生活更易受天灾影响,干旱与洪水可能造成严重的饥荒。另外,猪、禽等动物的畜养滋生了大量寄生虫和传染病。这一切导致在农业时代早期,农人的生活压力更大,但平均寿命反而降低了。
不过农业给人类的“群体”带来了显著的优势,首先是人口密度增加了,同样的土地面积下可以养活更多的人口;其次是农业使得人类可以摆脱季节性迁徙,在一个地方定居下来,这使得人类的技术与文化更容易传承,也使得复杂的社会组织成为可能。
当然,农业与定居究竟孰先孰后,恐怕是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在旧石器时代晚期,其实已经出现了一些“定居点”,人类可能是先有了“家园”的概念,才逐渐想到驯化植物的。因为驯化植物需要有意识的播种和收获的行为,而且需要年复一年地重复播种,筛选种子。如果没有在土地旁边有相对稳定的定居点,农业是不可能兴起的。但农业兴起之后,又将进一步促进定居生活。
最早的农作物未必是出于食用的目的被栽培的,特别是小麦、玉米等主粮,其野生的祖先看起来都很不起眼(图2.6、图2.7),可食用的部分很小,且需要精细加工才可能变得好吃。人们是怎么会想到一代又一代地去种植它们呢?


技术史家芒福德认为,花园先于农田,推动人们驯化植物的更多是审美需求而非食物需求。的确,在许多古代文明中,花园都有很重要的地位(图2.8、图2.9、图2.10),而且现在认为最早被人工驯化的植物是无花果(12000年前)(图2.11、图2.12),这可能就是被作为园林植物而被有意栽培的。





芒福德还有一个观点,他认为农人并非完全替代狩猎者,原始的猎人部落与农人混居,可能构成了一种原始的社会分层和技术分工,猎人的武装力量不再用来觅食,而是成为专职的军人。在“城市”兴起之后,阶级分化和专业分工进一步强化。
2.城市文明的兴起
在各大农业发源地附近,古老的定居者继而发展出了各自的城市文明,所谓四大文明古国,就是指的这些城市文明的发祥地。
所谓“文明”(civilization)一词,词根就是城市(city)或市民(citizen),在16世纪形成了教化、教养(civilized)的意思,18世纪有了与野蛮相对立的“人类文明”概念,到20世纪才形成了复数形式的“各大文明”的概念。可见,城市、文明与“教养”这三个概念是相互关联的,城市意味着一种新的生活方式,
戈登·柴尔德(Gordon Childe)提出了“城市革命”的概念,列举了城市的10个特征,简单来说包括:
规模比定居点更大更密集
专业化(工匠、商人、官员、祭司……)
生产者的盈余向神或国王缴税
宏大的公共建筑(宫殿、纪念碑、金字塔……)
统治阶级的形成(祭司阶层、军事首领等)
书写
精确科学的出现(算术、几何、天文)
复杂而深刻的艺术风格
与遥远的“外国”展开贸易
社会组织关系更依赖于居住地而不是血缘
除了第1条之外,其它特征大致可以归入两个层面:传承的物化(4、6、7、8);人群的分化(2、3、5、9、10)。而这两方面也互为表里,恰好就是技术发展的特征。
技术的发展总是趋于物化,固定的技术器物体现出越来越多的分化。当人类开始定居之后,这些物化的器物不断在生活环境中沉淀下来,成为进一步演化的基础,这就使得分化和专门化进一步发展。
城市是农业的产物,但城市人口通常不事农业,而需要周围农村供养,那么这种社会结构是如何形成的呢?为什么一部分人心甘情愿居住在拥挤的城墙内,而另一部分人则又心甘情愿地为城里人供应粮食呢?
关于城市的起源,有不少说法,例如,农业发展形成过剩的粮食;防御工事建立起人为的隔离;贸易活动形成市场中心;祭祀活动形成典礼中心。这几种说法并不互斥,它们可能是共同作用,也可能不同地域的城市有不同的缘起。
在土耳其南部的加泰土丘(Çatalhöyük)是迄今发现的最早的大型定居点之一,但恐怕还算不上“城市”。公元前7500年到5700年一直有人定居于此,规模最大时约1万人口,但是并没有形成街区的分划,也没有形成专业分工。密集的泥砖房屋层层叠叠聚在一起,没有胡同或走道(但墙壁各自独立紧挨着修建),人们从屋顶上开洞钻进钻出(图2.13)。废弃的房屋被埋在地下,人们在1000多年的时间内不断在旧房子上盖新房子,叠到20米高。

加泰土丘的居民仍然从事农业,肥沃的土地可以供养日益密集的人口,密集的人口构成了城市的前提。但绵延千余年的加泰土丘也证明了,仅仅是密集居住,并不一定会自动催生出城市文明来,城市不只是定居点的集合,而是要形成某种有机的结构,有中心、有边界。
城市的边界由防御工事构成,而城市的中心往往是大型的宫殿或纪念碑。芒福德指出,早期城市往往是以神圣活动为中心组织起来的。
除了古埃及(图2.14),全球各地都有类似“金字塔”的建筑(图2.15、图2.16),特别是南美的卡拉尔古城(图2.17),印加人的祖先在公元前26世纪修建了宏伟的建筑,几乎与埃及最古老的金字塔同时期。整个古城遗址中没有发现城墙、武器、受伤的尸体等与战争有关的痕迹。




全球各地不约而同地修建金字塔型建筑,显然不是因为什么外星人或神秘现象,但也并非偶然。道理很简单,因为从建筑技术的角度说,古代人若要把建筑修建得尽可能高,尽可能雄伟,就势必要采取类似金字塔的造型,总不能指望他们建造摩天大楼吧。
但为什么要修建尽可能高耸雄伟的建筑呢?各文明的理由各不相同,但显然都是出于各种“神圣”的需求。大型建筑或是与典礼有关,或是与葬礼有关,总而言之,它们并不是出于世俗的、实用的目的而修建的。
金字塔毫不实用,浪费大量劳动力却无法收获一点粮食。但它的神圣性维度构成了城市的向心力,也构成了早期“帝国”的向心力,使得更庞大和复杂的社会组织结构得以可能。站在“金字塔”顶端的,那些最接近神圣力量的人,如国王或祭司阶层,拥有了统治他人的权威,庞大的国家因而组织起来了。按照芒福德的说法,这种无形的“巨技术”支配着有形的技术活动,有形的金字塔之所以能建立起来,依赖的正是社会阶层结构这个无形的“金字塔”,少数人成为统治者,而大量人口作为劳工被统一调配,持续数年乃至数十年地投入在那些此世看不到产出的工作之中。
这种社会制度一方面是严酷的、压迫的,但另一方面也促进了技术与社会的多样化发展。各具特色的文明古国把人类历史带入了新的篇章。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