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延伸 · 第 2 / 17 章
1.人的起源
人是什么?有人把人类定义为“制造和使用工具的动物”,在这个意义上,人类与技术同源。
当然,许多动物也会使用工具,甚至会在一定程度上制作工具,例如黑猩猩会削平树枝用来钓蚂蚁吃(图1.1)。但我们仍然可以把技术创造看作人类的“特长”。

从生物学上讲,我们属于人科、人属、智人种。人科动物最早出现于500万到800万年以前,以直立行走为标志。而人属动物出现于约250万年之前(或许更早),标志是制造工具。智人种则形成于大约25万年以前。
人为什么会直立行走,至今尚无定论,无非是为了适应特定的生存环境吧,可能是为了看得远,或者是为了跑得快。但从结果来说,直立行走的确“解放了双手”,使得人类有可能发展出更丰富的技术活动。
除了解放双手之外,直立行走还伴随着一个副作用,就是身体构造的改变导致人类女性的难产现象。为了适应直立行走,人类的骨盆变窄变扁,使得女性在生育时遭受额外的痛苦。而随着之后人类大脑的变大,难产越来越显著。直到公元2000年前后,全球的孕产妇死亡率(因难产或产后感染等原因在生育前后死亡)仍高达千分之几,在欠发达地区甚至超过百分之一。
有人把人类新生儿和成年人的体重比例,与其他灵长类近亲相比较,发现人类新生儿体重偏轻,从而提出“早产儿假说”——为了在便于行走与便于生育之间达成平衡,每个人都是“早产儿”,都是在尚未发育完整的情况下降生的。
的确如此,相对于其它哺乳动物而言,人类的“幼崽”显得尤为孱弱无能。除了在出生时之外,整个发育期都相对缓慢,人类儿童有特别漫长的发育期和青春期,在很长时间内都需要长辈无微不至地呵护,直到十好几岁才拥有生育能力,十八岁才算得上真正成熟。
另一方面,人类也拥有独一无二的老年时期,妇女在绝经之后仍拥有很长的寿命,这种现象在其它野生哺乳动物中极为罕见,只有在人工饲养的条件下一些动物会活到绝经之后。尽管远古人类平均寿命极短,但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难产和早夭的拖累,如果一位妇女能够熬过更年期,她就很有可能再活二十来年。因此在整个原始部落中,总会有一部分长老存在。
以“自私的基因”的逻辑来看,没有生育能力却又要与同类争夺粮食的时期似乎该越短越好,因为这一时期的人因为孱弱和衰老,非但没有生育后代的能力,反而还需要其他社会成员去供养。那么老人与幼童能够带来何种进化优势,以抵消他们的消耗呢?
又有人提出了“祖母假说”来解释这一现象:祖母的存在虽然不能继续繁衍后代,但能够帮助已经繁衍的后代更好地成长。那么,她是如何帮助已有的后代的呢?
当然,老人可以帮忙“带孩子”,照顾孱弱的幼童慢慢成长,但问题是幼童为什么成长得也特别慢呢?难道就是为了让老人有事可做吗?
答案呼之欲出,那就是人类的最大特性——技术。人类的“成长”,不只是一个身体慢慢发育的过程,更是一个“学习”的过程。人类需要后天学习许多技能,包括社会交往的能力和使用工具的能力,都需要在成长过程中慢慢学习。而这种“经验知识”的传授,恰好又是老人最擅长的。
我们这本书关心的“技术”,就是人类的这种后天习得的能力,这种能力虽然对于人类个体而言是外加的,但对于人类这一物种而言却是内在的。技术及其传承决定了人类这一物种的独特的生存方式,与人类的物种特性互相支持、互相构成。
人与其它动物之间的界限未必是截然分明的,所谓的“人猿揖别”很难说有一个明确的时间节点,但人类的发展与技术的兴起可以说是一体两面的同一个进程。
从百万年前开始,人类制造工具的方式就与黑猩猩之类有所不同,黑猩猩能够现成随机应变地运用工具,但能人有更强的“留存备用”的时间意识。根据考古信息,能人可能携带石片移动十几公里,工具的制作与使用被分割开来,在尚不需要使用时就会专门从事制造。
在某种意义上讲,工具本身并不是技术,而工具的“留存”才是“技术”。“技术”是某种可以教学,可以传承的东西。老一代人把工具连通其制作和使用方式,传递给新一代。
因此,技术制品构成了除了DNA、RNA等遗传物质之外的,人类独有的宏观的“遗传物”,技术制品及其知识代际相传,像DNA一样,决定着人的生存能力和生活方式,决定着人成长成什么样子,拥有哪些习性。
这就是为什么说技术是人的延伸,一方面技术延伸着人的身体,大大扩展了人的生物学机能;另一方面,技术史是人类自然史的延伸,把人类的传承延续于人类之外。
2.旧石器时代

当然,在原始时代,技术的发展非常缓慢,从250万年前一直到数万年前,所谓旧石器时代的技术成就都没有特别显著的飞跃。直到10万年之内,现代人的祖先们才脱颖而出。
一直到在3万年前,人类的其它种属,如尼安德特人和丹尼索瓦人,都还生活中地球上,并且肯定与智人有所交流(图1.2),包括冲突和混血。3万年是生物进化史中的一瞬间,但人类的大部分技术创造都发生于此。


“石器时代”这个概念是英国考古学家卢伯克于1865年首先提出的。从250万年前能人的出现到距今约1万多年前,被称作“旧石器时代”,而从1万多年到约4000年前则是“新石器时代”。我们熟悉的说法是:旧石器时代到新石器时代的标志是打制石器到磨制石器的发展。
需要警惕的是,这一时代划分更多地依赖于考古资料的特性,很容易想到,在远古先民的生活中,木器(图1.3)、竹器、皮制品之类的器具也不会少,木器的利用肯定比石器更早——毕竟黑猩猩就懂得利用树枝了。但是这些材质的器具不易保存,越古老的遗迹就越罕见,考古学家在远古遗迹中发掘出来的几乎都是石器。但这不表示石器在当时人类的生活中的地位一定是如此核心。

当然,石器之持久耐用的性质也确实让它成为最典型的“遗传物”,标志着人类开始把自己的经验遗留在人体之外。石器好比是大脑皮层在岩石上的投影,人类打磨着石器,就仿佛在打磨着自己的大脑沟回,各种器具介于人类身体和外部自然界之间,形成了人的第二自然或者说“技术环境”,技术环境与自然环境一样,都成了人类需要适应的舞台。所谓“适者生存”,在人类这一物种中出现了新的意义,那就是一代又一代的人类还需要去适应前辈创造出来的技术环境。在石器时代,更善用石器者更能生存;而到了铁器时代,善用石器却用不好铁器的部落更容易淘汰;在工业时代,更善于促进工业生产的国家更占优势……
大约从5万年前开始,旧石器时代晚期,智人的石器终于有了一些显著的变化,这可能是现代人最终取代尼安德特人的原因。尼安德特人也许更善于适应寒冷的环境,但并不适应于新的技术环境。
在旧石器时代晚期,人类仍旧以采集—狩猎的生活方式为主,但新出现了捕鱼等新生计。人们依旧居无定所,但形成了一些季节性的定居点。石器仍然是“打制”而非“磨制”,但呈现出专业化和地方特色(图1.4),例如有专门的鱼叉、骨针、雕刻工具等。

更重要的是,这一时期出现了大量“艺术品”,包括雕塑(图1.5、1.6、1.7)和壁画(图1.8、1.9)等。



“艺术”这个概念其实是很新的,以现代人的眼光看,这些人工创造可以归入艺术的范畴,但在当时人们的观念中,恐怕并没有什么艺术与技术的概念,但无论如何,这些行为标志着人类的生活世界中出现了某种超越的意义维度。画中之牛对应于现实之牛,但又形成了一种新的、独立的对象。人们可以指着现实中的牛交流,也可以指着洞壁上的“牛”交流,后一种媒介性的交流对象开辟了一个崭新的意义空间,我们可以称之为象征性或符号性的活动。也许高度复杂的语言系统就是伴随着艺术品的滥觞才发展成熟了。
无独有偶,这一时期的人类开始有意识地举行各种丧葬仪式。有意识地埋葬死者这件事情并不新,在数百万年前猿人就有埋葬行为,但到了旧石器时代晚期,埋葬活动中加入了更多象征性的仪式,例如在墓穴中残留的赭石颜料和花卉、驯鹿角等随葬品,标志着人们为死亡赋予了更复杂的意义。
甚至一些原始的计数系统可能已经发展起来,表现为某些骨器上的人为记号(图1.10)。

这些艺术性或符号性的发展,表面上并没有直接增强人的生存能力,绘制洞穴壁画并不会让石矛变得更加锋利。但是,它们肯定标志着人类社会组织形态的某种进化。例如,人类社群或许有了更强的凝聚力和更大的规模,又或者人类有了更长远的眼光,更善于为将来乃至为后代作出筹划。而这种空间上的凝聚力和时间上的连贯性,正好为人类进入新的时代做好了铺垫,那就是以定居生活为标志的农业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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